回到史道人家,荀攸請傅燮在主院稍候,自己先回小院復命。
卞秉今年二十三,看起來有點瘦弱,臉上還有些瘀青。他原本隨卞氏住在曹家,卞氏被曹操送給唐平後,他雖然沒有被曹家趕出來,待遇卻明顯下降,和奴婢沒什麼區別,還經常被人欺負。
看到卞氏的第一眼,他就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卞氏摟著卞秉,掀開他洗得發白的衣服看了看,也落了淚。
卞秉的妻子姓王,也是琅琊人,今年二十歲,頗有幾分姿色。站在階下,看著堂上的唐平和堂下的典韋等人,不安中帶著幾分好奇。
等卞秉情緒平定了,帶著王氏一起給唐平行禮。
三個婢女都是難民,瘦得脫了形,衣服、頭髮雖然儘可能的收拾過了,還是亂得很,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進了院子後,她們就站在角落裡,不敢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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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平一眼就看出,這三個年輕女子五官端正,身材比例勻稱,只要能吃飽飯,很快就能展示出她們這個年齡應該有的青春活力。算不上絕色,但也不難看。
更難得的是,這三人身材高挑,最矮的那個也接近七尺。
「從哪兒挑來的?」唐平好奇的問道。
在這個年代,有如此身高的女子並不多,一下子找出三個更是難上加難。
「就在難民裡面,都是別人挑剩下的。」荀攸說道:「身大力不虧,師傅別看她們瘦,能熬過這幾個月,說明她們先天都不差。將來有機會,教她們一些武藝,還可以充當師母的侍從。」
唐平驚訝地看著荀攸。「你想得挺周到啊。」
荀攸笑笑。「師傅要做大事,弟子自然要處處留心。」
唐平很滿意。
「師傅,我聽曹府的人說,錢塘侯朱儁因母喪去官,今天就要離開京師,返回會稽了。大將軍原本希望他能代替皇甫嵩前往關中平叛,遇此變故,一時亂了陣腳。」
唐平有些驚訝。
何進等人原本打算由朱儁代替皇甫嵩?
不過想想也正常,朱儁原本就以擅長用兵著稱,去年鎮壓黃巾,他的戰功僅次於皇甫嵩,還在盧植之上。就能力而言,他的確比張溫更適合統兵西征。
現在因為母喪去官,他至少有三年不會出現在朝堂上,西征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公達,大將軍為什麼不去?這可是立功的好機會。」
「他哪裡懂用兵。」荀攸不以為然。「我覺得奇怪的倒是袁本初為什麼不請纓。按理說,這是一個絕佳的好機會。」
「怎麼說?」
「皇甫嵩久戰無功,被征還是意料之中的事,中郎將董卓是袁氏故吏,蕩寇將軍周慎曾任豫州刺史,其子周珌是黨人名士,父子倆與袁紹關係密切,主持後勤事務的又是袁術,袁紹若能前往,很可能不用交戰,就能平定叛亂。」
「這麼順利?」
「涼州人叛亂,想要的就是朝廷招安,封以官爵。袁紹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氏,門生故吏無數,又背靠大將軍府,出面招撫,一談就成。」
「那他為什麼不去?」
「我也想不通。」荀攸苦笑。「可能是怕有什麼意外,壞了名聲吧。」
唐平想了想,突然說道:「我倒是覺得,袁紹作為關東人的代表,就不想和關西人分權。說不定當初大將軍不肯給韓遂一官半職,就是袁紹的主意。果真如此,他怎麼可能去招安韓遂、邊章呢?以後涼州人想做官就先造反,豈不是更麻煩。」
荀攸沉吟良久,嘆了一口氣。「的確有這個可能。羌亂百年不平,反倒愈演愈烈,正是為此。師傅,我想通了,願意去涼州。」
唐平很欣慰。「好,我來安排。」
「剛剛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何伯求,他引薦了一個人,讓我帶回來見師傅,現在就在門外。」
「什麼人?」
「涼州人傅燮傅南容,皇甫嵩平定黃巾時的司馬,現任議郎。前幾天,就是他痛斥主張棄涼的司徒崔烈,名震京師,得到了天子單獨召見。」
唐平點點頭。「請他進來吧。」
——
傅燮來到小院,與唐平見禮。
兩人互相打量著,半天沒說話,眼中卻露出驚訝之色。
傅燮驚訝於唐平的年輕。
他原本以為唐平至少是個中年人,甚至可能是鬚髮花白的老者。
可是看眼前的唐平,好像還沒有荀攸的年紀大。
他是荀攸口口聲聲,充滿敬意的師傅?
唐平則是被傅燮的相貌吸引了。
不得不說,傅燮很符合西北漢子的刻板印象。身材高大,面容威嚴,目光炯炯,一看就是那種剛正不阿的正面形象,英氣逼人。
難怪連叛羌都崇拜他,這人的確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涼州多壯士,名不虛傳。」唐平伸手相邀,請傅燮登堂。
傅燮就座,再次與唐平見禮。「沒想到道長如此年輕,剛才失禮了,還請道長見涼。」
唐平哈哈一笑。「傳言多有誇大,本不可信,傅君不必介意。」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傅燮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今日冒昧來訪,實在是有事請教。前幾日朝議,討論涼州戰事,有大臣肆言棄涼,想必道長也聽說了。」
唐平輕輕點頭,笑而不語。
以傅燮的脾氣,今年來見他,肯定不是想聽他夸幾句剛正不阿。
「如今棄涼之議雖被擱置,平叛需要的錢糧物資卻還是沒有著落。天子召見了我,略知涼州之重,卻也無能為力。道長高明,能否為我指一條明路。」
唐平心裡咯噔一下,有點緊張。
傅燮這個問題可有點棘手,恐怕不是他能解決的。
太行山里幾萬張嘴等著吃飯,他急得頭髮都白了,哪有心情替傅燮出主意。
但他又不能一口拒絕,否則這人設就崩塌了。
唐平思索了片刻,一聲輕嘆。「你剛才說,你從城南來?」
「正是。」
「那你一定看到難民了。」
「當然,正是因為看到了那些難民,知道道長籌措糧食施粥的事,才想到來請教道長。」
「你覺得那些難民挨餓,是因為沒有糧食嗎?」
傅燮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唐平,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難民挨餓,不是因為沒糧食,還能因為什麼?
唐平再次嘆息,又道:「你是不是覺得,有了糧食,皇甫嵩就能平定叛軍,西涼就能從此太平?」
傅燮反應過來了,臉色有點難看,卻不好發作。
唐平這話有指責皇甫嵩與叛軍勾結的嫌疑。
看到傅燮的糾結,唐平心中歡喜,他發現了降維打擊傅燮的辦法。
和皇甫嵩一樣,身為涼州人,傅燮有點精分。他們既希望涼州恢復太平,又不忍心對叛軍痛下殺手。可是與此同時,他們又對羌人非常敵視。
說到底,他們同情的是韓遂、邊章那樣的涼州名士,而不是普通涼州人,尤其是羌人。
如果這次領頭的不是韓遂、邊章,皇甫嵩或許早就出手痛擊叛軍了。不管是招撫還是殺戮,羌人的氣焰都必須打掉。打服了,才好談。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建議你不用操心。」唐平裝作看不出傅燮的心情,不緊不慢地說道:「一旦皇甫嵩被徵召回京,由其他人統兵出征,司徒府自然會想方設法籌集錢糧。」
說完,唐平無聲地笑了笑,看向傅燮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同情。
傅燮眉頭越皺越緊。
他聽懂了唐平的意思,司徒府推脫責任,不肯籌集錢糧,不是沒有錢糧,而是不想讓皇甫嵩立功,或者看著皇甫嵩浪費這些錢糧。
換一個人統兵,司徒府的態度會完全不同。
朱儁不肯去,有的是人肯去,而且不會像皇甫嵩那樣手下留情。
「這麼說,倒是我多慮了。」傅燮一聲長嘆,帶著一些不甘。
唐平沒有理會傅燮的自嘲,收起了笑容。「我有些好奇。」
傅燮強打精神,抬頭看向唐平。「請道長直言當面?」
「如果你率兵出征,糧草充足,會怎麼打?」唐平也抬起頭,看向傅燮,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會像對待黃巾那樣,趕盡殺絕嗎?」
傅燮頓時心裡一緊,連呼吸都停止了。
「我不妨再問一句,殺了韓遂、邊章,涼州就能太平嗎?」
傅燮的臉色煞白,冷汗從額角沁出,又沿著臉龐緩緩滴落,很快就浸濕了衣襟,就像大哭了一場。
唐平輕嘆。「揚湯止沸,抱薪救火,傅君,你需要考慮的,又豈止是糧草。」
——
傅燮走出小院的時候,腦子還是暈乎乎的。
出了里門,站在大街上,看著三三兩兩的行人,他慢慢清醒過來。
唐平那句話像洪鐘一樣,在他腦海里不斷迴響。
揚湯止沸,抱薪救火,這八個字精準的概括了涼州人目前的困境。
韓遂、邊章加入叛軍,看似意外,其實是必然。
關東士大夫把持朝政,排斥涼州人,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而是持續幾十年的事。涼州三明也罷,皇甫嵩也罷,不管涼州人怎麼討好,都無法得到關東士大夫的認可。
某些特殊時刻,他們會被關東士大夫推出來當刀使,一旦事情解決,他們就會再次被擠到一邊。
就算皇甫嵩不顧同州情誼,像擊敗黃巾一樣痛擊涼州叛軍,像斬殺張角兄弟一樣砍下韓遂、邊章的首級,甚至將涼州俘虜的首級築成京觀,他就能得到關東士大夫的認可嗎?
不會的。
皇甫嵩應該也想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才遲遲不肯進兵,甚至讓韓遂、邊章攻進了三輔。
只有如此,才能逼朝廷招撫。
一念及此,傅燮嚇出一身冷汗。
如果皇甫嵩真是他想的那樣,可真是玩火了。不僅他的爵位保不住,連性命都有危險。
傅燮不敢怠慢,邁開腳步,匆匆離開。他要趕回去給皇甫嵩寫信,千萬不能衝動,讓人抓住把柄。關東士大夫正張開羅網,等著他入彀。只要皇甫嵩敢上書提及招撫二字,他就完了。
他們嫉妒他平定黃巾的大功不是一天兩天了。
通敵的罪名,足以讓安定皇甫氏滅族。
——
三個婢女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再次來到唐平面前。
洗去了污垢,她們雖然還是很瘦,臉色蒼白,卻不難聞了。
三人跪在唐平、卞氏面前,報上姓名,感激唐平能買下她們,給了她們一條活路。
因為難民太多,奴婢的價格一跌再跌,只要管飯就行。她們因為長得太高,一直沒能找到買家,離餓死只有一步之遙。
唐平心裡很不是滋味,卻無能為力。
別看他神仙的派頭十足,其實什麼也做不了。
一旦數量上了規模,需要的資源就會成為一個極其可怕的數字,想想都會讓人崩潰。
一個成年人,要想維持基本生存,一天至少需要一升米,一個月就是三斗,一萬人就是三千石。
這還僅僅是活著,幹不了什麼體力活。
像典韋、郭武、張威這樣的壯漢,飯量本來就大,還要練武,體力消耗極大,一天就要一斗米。一個月下來,僅口糧就要人均三石。
以洛陽的物價,每個月供這幾個人吃飯,他就要花出去十多萬。
至於太行山里那幾萬張嘴,他想想就頭皮發麻。
為了搞錢,他費盡了心機。
三個婢女,最大的二十三歲,最小的十七歲,分別叫趙英、王慶和李辛。
唐平問她們名字的時候,她們遲疑了好一會兒,盯著唐平看了又看,眼神中甚至有些恐懼,年齡最小的李辛甚至身體顫抖,臉色煞白。
唐平一開始不理解,事後問卞氏,才知道這是擔心他用巫術來控制他們。
他的打扮與常人不同,是典型的道士。
與他理解的道士偏重於道家思想不同,這個時代的人對道士的理解更接近巫師。
這時候,唐平才想起來一件事。
到目前為止,他都不知道卞氏叫什麼。他沒問過,卞氏也沒說過。
「妾單名蚋。」卞氏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了水,在案上寫出蚋字。
看著這個字,唐平很不解。他原本以為是草字頭的芮,沒想到是蟲字旁的蚋。
「賤名好養活。」卞氏淡淡地說道:「到了曹家後,曹君倒是為妾改名為草字頭的芮,現在麼,沒必要了。生逢亂世,人賤如蚋,朝生夕死,何必在意太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