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平有點意外,猶豫了半天,還是問道:「為何這麼說?」
他既有心收荀攸為弟子,引為心腹,倚為干城,當然要搞清楚荀攸的思想傾向,看他能否成為真正的同志,為了那個偉大的理想奮鬥一生。
如果荀攸是個王莽式的原教旨主義者,一心只想恢復古制,那就要三思了。
荀攸笑道:「儒門宗旨有二:一是致君堯舜,一是修身為士。儒門有六經,是治國之道。又有六藝,是君子必修,禮樂射御書數,缺一不可。孔子力能翹關,勇服孟賁,射於矍相之圃,觀者如堵牆;孟子射藝通神,又善養浩然之氣,如今之儒生,又有幾個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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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平揚揚眉,有點明白荀攸為什麼好武,而且有這麼好的身手了。
他不是為了做遊俠,而是遵從儒家本義,要做文武雙全的君子。
「至於董仲舒,引陰陽五行入儒學,為漢家立法,固然功垂百代,後患也無窮。儒生好談災異,便是其一。近幾年來,漢宮多次走火,實為人禍,卻也被解釋為天降災異。如此,則何為天,何為人?」
「你相信宮裡幾次走火,都是人為?」
「是。」荀攸不假思索。「深宮之內,重門疊戶,本就容易走水,當謹慎火燭,多備水具,以備不虞。若疏於職守,用具不全,普通人家尚且難免一炬,更何況是皇宮之內。若是有人故意縱火,更是人禍無疑,豈能以災異概而論之。」
唐平連連點頭。荀攸的分析太對他的胃口了,簡直如出一轍。
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荀攸這麼堅定地想拜他為師,是有原因的。
就算他沒有道法外掛,就思維方式而言,也能和荀攸成為朋友。
「公達,你既不好災異之說,何以斷定亂世將至?」
「君弱臣強,法律不行。東西失衡,內外交困。凡此種種,有一則亂,何況諸患齊至。」
「仔細說說。」
「安順之後,多為少帝。孝桓帝十五歲繼位,三十六歲駕崩。今上十二位繼位,在位已十七年,算是在位時間久的。可惜他們都不諳政務,一困於梁冀之手,一依賴宦官左右,斤斤於錙銖之得,卻不知天下已淪為世家豪強口中之肉。朝有四世三公,州則有世為二千石之吏,郡縣則有大宗強族。門生故吏,視舉主郡將為君,過於天子……」
荀攸侃侃而談,分別論述了他認為的幾個癥結,最後嘆息道:「天下如此,焉能不亂?師傅寄希望於天子,則天子諳弱。師傅寄希望於袁紹,則袁紹就是最大的威脅。為之奈何?」
唐平無聲地笑了。「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歸隱山中,修身養性,以待時變。天下之亂,長不過一世,短不過十年,屆時出山,輔佐明君,太平可至,盛世可期。」荀攸抬起頭,看向唐平。「師傅剛剛弱冠,就算隱居三十年,也不過五十,還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唐平眼神閃爍。
他明白了荀攸的意思,這是勸他離開洛陽。
「公達,你以為我不想離開洛陽嗎?」
「弟子不敢。」荀攸離席拜倒。
唐平伸手將荀攸扶了起來,拍了拍荀攸的手臂。「公達,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師傅明示。」
「你覺得即將到來的這個亂世,與秦末之亂、王莽之亂有什麼區別?」
荀攸眨著眼睛,一時不解。
唐平嘆息道:「秦崩,楚漢相爭,中原塗炭,匈奴人趁勢崛起,只是奪了河南地。王莽篡漢,天下再亂,四夷也只是趁機獨立,不聽中原號令。可如此西北諸郡已經為諸夷侵占,一旦中原動亂,匈奴、鮮卑的兵鋒可直抵洛陽,羌人的馬蹄將直入關中,你真覺得三十年就能恢復太平?」
荀攸猶豫了。「縱使如此,新朝也能如東周。」
唐平搖搖頭。「如今的涼州可不是當年的犬戎,而是又一個秦國。相比之下,關東卻不是當年的六國。如果東西分治,後果不難預料。」
荀攸皺起了眉頭。「那師傅滯留洛陽,是想拯救亂世?」
「雖然很難,但是不試一試,心中難安。」唐平一聲長嘆。「你說我不像道門中人,更像儒生,未嘗沒有道理。我不是沒有放棄過,可是在山中幾年,我從來沒有安心過。反倒是現在,明知其不可為,卻要奮力一搏,反而心安。」
唐平往後靠了靠,仰頭看著屋頂,說不出的輕鬆。
這些想法,他藏在心裡,糾結了很久,今天終於說出來了。
他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難,也無數次的想過放棄,但事到臨頭,總是有點不甘心。
或許正如荀攸所說,他雖然討厭儒學,但儒家思想早就浸入華夏文明的骨髓,無法清除,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就是其中之一。
面對亡國亡種的威脅時,真正的華夏兒女將想盡一切辦法救亡圖存。
唯獨不會考慮投降。
他放棄了張角,已經鑄成大錯。如果再放棄天下,在山裡看著人間塗炭,他這道是修不成的。
在獨善其身於亂世與粉身碎骨以救世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他希望能得到荀攸的幫助。
他清楚大勢,掌握科技,荀攸擅長細節,精於謀劃。他們聯手,可以發揮1+1>2的作用。
荀攸歪著頭,想了好久。「師傅不惜玉碎,也要拯救天下,這是大仁大義。但弟子依然覺得,天子不可輔,袁紹同樣不足以成事。要想救天下,就要跳出洛陽城。」
「那我應該去哪兒?」唐平坐直了身體,打量著荀攸。
荀攸抬起頭,直視著唐平的眼睛。「最好是去交阯,其次是去并州,再其次是涼州。」
「為何?」
「師傅想以開疆拓土緩解兼併,以交阯之米緩解中原之急,就不能由袁紹主持此事。他們掌握了交阯,只會盤剝當地百姓,索取珍稀之物,就算是運米,也是囤積居奇,牟取暴利,絕不可能平價賣給百姓。師傅可能不知道他們有多貪婪,高估了他們的道德,才會寄希望於他們。」
唐平忍著笑。「他們雖然是偽君子,畢竟以道德自居,能有多貪婪?」
荀攸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光和四年,天子從郡國調馬,以充御廄。師傅可知豪強將馬價提至多少?」
唐平搖搖頭。「不知道。」
荀攸豎起兩根手指。「二百萬。」
「正常馬價是多少?」
「四到五萬,好馬十萬,難得的寶馬良駒,二十萬。」
唐平嘴角抽了抽,想罵人。
他隱約記得史書里有類似的記載,只是短短几個字,一掠而過,沒什麼感覺。
現在聽到荀攸說這件事,這才意識到這幾個字背後的事有多離譜。
他雖然從來沒在高估袁紹等人的道德水準,但是聽到這樣的價格,還是有點破防,隨即又感覺掌握歷史書寫權有多重要。
史書里連篇累牘的說漢靈帝賣官鬻爵,聚斂無度,提到世家豪強時卻只是一筆帶過,讀書不認真的人根本意識不到。
考慮到著史的蔡邕等人就是世家豪強的一部分,這也就好理解了。
所以,將運交州米來緩解中原糧食危機的希望寄托在袁紹的身上,多少有些天真了。
雖然他只是想借袁紹這隻雞,生海船這隻蛋。
「為什麼要去并州?」
「并州有山河之利。左挾冀州、幽州,右挾涼州,既可以屯田養兵,又可以俯瞰中原。若能掌握并州,則平時可以撫鎮羌胡,急時可以勤王洛陽。」
唐平沉吟良久。
不得不說,這是他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他想過整合黃巾,但黃巾的主力不是在冀州,就是在青州、徐州,并州卻沒有黃巾的蹤跡。
離并州最近的黃巾是白波軍,在河東境內,不在并州。
可是正如荀攸所說,并州的山河之利是擺在明處的,歷代兵家都極為重視。
更重要的是,并州可以屯田。
太原盆地、大同盆地等大大小小的盆地,地理條件可比太行山里優越多了。
所以,應該組織黃巾越過太行山,進入并州?
聽起來是一個不錯的主意,至少要比苟在太行山里強多了。
「涼州呢?」
「涼州有最好的牧場,有通往西域的商道,但涼州缺乏耕地,戶口太少。且涼州地廣人稀,隴右、河西、北地等人各自為政,互相攻訐,很難整合。且涼州沒聽說有黃巾,就算師傅是大賢良師也鞭長莫及,無法立足,所以排在最後。」
唐平覺得有理,又說道:「你說得這麼輕鬆,難道我想去交阯或并州、涼州,就能如願?」
「只要師傅想,應該不難。一來此三州皆是僻遠之地,願意去的人不多。二來師傅出海建國之策深得天子器重,袁紹等人也不反對。只要有人提議,大概率可以成行。」
唐平打量了荀攸片刻。「果真如此,你願意與我同行嗎?」
荀攸笑了。「若師傅不棄,弟子自然隨侍左右。」
「三地之中,你選哪個?」
「五年之內,選并州。五年之後,選交阯。」
唐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留下荀攸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這人不僅有謀略,而且接地氣,知道什麼時候該怎麼做,絕不好高騖遠。
「那你說說,如何才能去并州。」
——
北宮,天子劉宏看著烈火熊熊的南宮,陰著臉。
荀彧滿頭大汗,面色通紅,站在劉宏一側,連頭都不敢抬。
他現在有點後悔,不該多嘴,請天子手詔,讓唐平求雨滅火。現在唐平一口拒絕,天子大失所望。
過了好一會兒,劉宏轉過頭,打量著荀彧。「他說,如果他會求雨,早就求了?」
荀彧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唐平的確說過這句話,他也報告了天子,卻沒有太在意,沒想到天子不關心結果,卻關心這些。
「你相信他嗎?」
荀彧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沉吟不語。
劉宏轉頭又看向張讓。「你相信他嗎?」
張讓悄悄瞥了荀彧一眼,躬身說道:「陛下,臣相信唐平。他被許攸挾持至此,獻策為陛下解憂,其心甚明。若能求雨為陛下滅火,沒有不行的道理。」
劉宏嘆了一口氣。「可惜,他似乎更相信袁紹,連海船的道術也給了袁紹。」
張讓笑道:「陛下,這只是借力而已,並非是他相信袁紹勝於相信陛下。」
「怎麼說?」
「袁紹等人開口仁義,閉口道德,其實他們最好的還是利。有了海船,沒有不試的道理。只要他們試出來了,造出了真正的海船,將來陛下也能用。若唐平更相信袁紹,他又何先將海船的道術獻給陛下,直接給袁紹豈不更好?」
劉宏咂了咂嘴,覺得張讓說得有理,可是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
依張讓所說,是他先讓唐平失望了?
「陛下,臣以為,唐平可能不會求雨,但滅火應該還是有些辦法的。陛下若有意,臣願親自走一趟。」
劉宏轉頭看看張讓。「荀彧剛回來,唐平若有辦法滅火,豈會不說?」
張讓笑笑。「荀彧來去太急,未必有暇問及求雨之外的事。」他再次看向荀彧,笑容更加燦爛。「你說是不是?」
荀彧心裡一緊,自責不已。他的確有些著急,一聽說唐平不會求雨,立刻就告辭,趕回宮裡報告,根本沒提其他的事。其實他回來又有什麼用呢,反正也滅不了火。
「請陛下恕罪,臣願再走一趟。」
劉宏想了想。「你辛苦了,還是請張公走一趟吧。」
荀彧無奈,只得點頭答應。
張讓接了旨意,迅速起程,安排車馬,趕往史道人府。
等張讓的身影消失在遠處,劉宏才說道:「文若,你覺得張公剛才說得有理麼?唐平是不是真心為朝廷出力?」
荀彧吃了一驚,隨即心生歡喜。
天子稱呼臣子,向來是直呼其名,面對長者時會用尊稱,但很少直呼臣子字。
除非是親信。
天子稱他的字,這是將他當作親信了?
「臣以為唐平有救世之心。」
「救世之心?」劉宏琢磨著,細長的眉毛微微地蹙起。
「是,唐平一直在擔心亂世將至,洛陽將會和長安一樣付之一炬。若陛下勵精圖治,挽大廈於將傾,唐平將是陛下的干城良輔。」
劉宏打量著荀彧,眼神陰冷,語氣更是陰冷。「可惜朕如孝桓帝一般,親小人,遠賢臣,所以他不會真心輔佐朕,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皇子身上,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