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猛虎下山

  李承璟的身影消失在暖閣珠簾後,太后轉而對身旁伺候的沈嬤嬤微微頷首:「去將偏殿裡收著的那隻紅木螺鈿箱子抬過來。」

  沈嬤嬤會心一笑,屈膝領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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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兩名宮女便抬著一隻沉甸甸的舊式樟木箱子走了進來,擱在軟榻旁的繡墩上。

  崔清漪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面上仍是恭謹端方:「母后,這是……」

  「都是承璟小時候留下的舊物。」太后眉眼柔和,抬手輕撫過箱蓋上磨損的銅扣,「他素來是個閒不住的性子,自幼便折騰。哀家捨不得扔,便全收在這處。」

  箱蓋緩緩掀開,裡頭沒有金銀珠寶,儘是些零碎的舊什物。

  太后伸手從裡頭取出一張泛黃的宣紙,遞到崔清漪面前:「你瞧瞧,這是他啟蒙時寫的第一副大字,太傅當時教的是《千字文》,他努力了十日,就交了這麼副字,氣得老太傅嘴角都起了泡。」

  崔清漪雙手接過,展開一瞧,只見那紙上的墨跡粗細不一,歪歪扭扭,頗有幾分張牙舞爪的架勢。

  她指尖輕輕拂過紙頁,忍俊不禁道:「字跡雖有些不合章法,倒透著一股筋骨強勁的肆意,可見王爺自幼便心性豁達。」

  「你倒是會替他遮掩。」太后失笑,又從箱底翻出一件袖口破了長長一道口子的寶藍緞小袍,「這是他非要學著兄長舞劍,劍招沒記住半式,倒把自己的衣袖割了個大口子,哭著跑回慈寧宮,還要哀家瞞著先帝。」

  箱子裡的物件一件件被翻出,有一角磕裂了卻被仔細收好的羊脂玉佩,有缺了羽翎的木雕小箭,最後,太后翻出了一卷用紅繩繫著的畫軸。

  「這幅才是絕品。」太后眼中含笑,「他八歲那年,見宮中畫師繪了百獸圖,非說自己也能畫出百獸之王的威風,閉門琢磨了三日,畫出了這幅『猛虎下山』。」

  崔清漪好奇地將畫軸徐徐展開,,險些沒能維持住世家貴女應有的儀態。

  畫卷之上,一隻圓滾滾、通體斑紋雜亂的物什正趴在山石上,圓頭圓腦,四肢短粗,嘴邊還生著幾根粗硬的短須,若是太后不提,任誰看了都會當成是一隻偷吃油膏發了福的狸奴,偏生那獸類額頭上還歪斜地描著一個碩大的「王」字。

  崔清漪忙用絹帕掩住唇角,雙肩微微顫動:「這……王爺畫中的百獸之王,當真透著不同尋常的憨態與福相。」

  「什麼福相,分明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太后雖是嗔怪,語氣里卻滿是舐犢之情。

  說笑間,太后的目光落在箱底一枚通體瑩潤的蟠龍環佩上,她將那枚玉佩拿起,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面,低低嘆了口氣。

  「這玉佩是他幼時常戴的。」太后將玉佩遞到崔清漪手中,「承璟幼時身子極為健朗,若非當年那場護衛陛下的意外傷了底子,他如今說不定還有機會走武術的路子。」

  崔清漪握著微涼的玉佩,溫聲道:「殿下如今心性純善通透,行事雖不拘常理,卻處處知輕重、明大體,臣妾反倒覺得,這樣平安順遂的日子最是難得。」

  太后聞言,眼中浮現出欣慰之色,點了點頭:「你說得極是。守拙守常,未嘗不是大福氣。」

  頓了頓,太后又命嬤嬤從暗格里取出一隻雕花小紫檀盒,打開後,裡面是一塊雕刻著文曲流雲圖案的青玉佩。

  「這塊是陛下當年戴過的。」太后將兩枚玉佩一併合在崔清漪手心,溫言道,「陛下自幼便過目不忘,於經史典籍上極有天分,性情沉穩內斂。今日哀家將這兩塊玉佩一併贈予你,往後腹中孩兒無論是像承璟這般純厚,還是承襲了陛下的聰慧,都是皇家的福氣。」

  崔清漪心下一凜,雙手穩穩托住:「兒媳多謝母后厚賜,定當好生珍存。」

  正在此時,暖閣門帘微動,李承璟手裡捧著個紫檀木匣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母后,您那珍珠粉放得也太偏了些,兒臣好一通找……」他話音未落,目光便掃到了崔清漪手中尚未合攏的畫卷。

  李承璟動作一僵,定睛瞧清那是自己的「猛虎圖」後,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搶:「這東西怎的被翻出來了?清漪別看了,給我留條活路吧!」

  崔清漪早有防備,身子靈巧地往太后身側微側,順勢將畫卷藏到了身後,面上一派端莊溫婉:「殿下的墨寶意趣盎然,神韻獨具,母后特意拿給臣妾品鑑,殿下何必藏私?」

  李承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看向端坐在榻上面帶威嚴的太后。

  太后斜睨著他:「怎麼,哀家拿自己兒子的東西給王妃瞧瞧,還要先通報你梁王殿下不成?」

  李承璟看著並排坐在一起、神色出奇一致的母親與妻子,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默默將手縮了回來。

  「行,母后與王妃高興便好。」李承璟認命地將珍珠粉匣子放在案几上,摸了摸鼻尖,「左右時辰不早了,母后宮裡的小廚房今日備了什麼?我來回跑腿,已經餓啦。」

  太后嗔了他一眼:「整日便知曉吃,傳膳吧。」

  不多時,宮人便在花廳擺好了午膳。因著崔清漪懷有身孕,桌上大多是清淡爽口的八寶素珍、如意雞絲與火腿鮮筍湯。

  入座後,太后執起公筷,頻頻往崔清漪面前的青花瓷碗裡布菜:「嘗嘗這道清蒸鱸魚,肉質極嫩,不帶半點腥氣;還有這炙鹿肉,最是溫補,你如今是雙身子,不多進些補氣血的可不成。」

  不過片刻,崔清漪面前的小碗便堆得滿滿當當。

  崔清漪面上維持著得體恭順的微笑,執箸輕聲謝恩:「謝母后關照。」

  然而看著那塊油花稍重的炙鹿肉和自己素來不喜的香蕈,崔清漪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掩,手腕極其輕巧自然地一轉,公筷輕輕一撥,那兩塊肥膩的肉塊與幾片香蕈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入了身側李承璟的碗中。

  李承璟正低頭喝湯,冷不防聽得幾聲輕微的落碟聲,定睛一瞧,自己原本乾淨的碗裡不知何時已經壘起了一座由鹿肉、香蕈、苦瓜條匯聚而成的「小山」。

  他抬起頭,正好撞上崔清漪投過來的清淺笑意。

  就見她神色如常,一派歲月靜好,眼波流轉間卻分明帶著幾分「勞煩王爺代勞」的理直氣壯。


  坐在上首的太后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端起茶盞輕輕拂了拂茶沫,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全當做沒瞧見一般,又執筷夾了一塊煨得軟爛的鴨脯放進崔清漪碟中:「來,清漪,再用些這鴨脯。」

  崔清漪眼睫微垂,應諾一聲,隨後再次極為熟練地將筷子探向了李承璟的碗碟。

  李承璟看著碗裡又多出來的鴨肉,認命地嘆了口氣,只得埋頭苦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