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侯府的賞花宴,辦得可謂是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這京城裡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的人。真千金流落農戶十五年的消息,早就在各家後院傳得沸沸揚揚。今日赴宴的夫人小姐們,十個裡頭倒有九個是揣著一肚子好奇心來的。
丁氏今日倒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她拉著姜辰安穿梭在賓客之間,姜辰安身上那件煙霞色如意雲紋十分合身,頭上的珠翠也規規矩矩,挑不出一絲錯處。
只是姜辰安膚色微暗,有些壓不住這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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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總怪不著丁氏了吧。
「諸位夫人瞧瞧,這是我那苦命的辰安,如今總算是大好了。」丁氏拿著帕子,眼角適時地泛起一點微紅,端的是一副慈祥做派。
那頭,假千金姜拂霜正被幾個素日交好的貴女簇擁著,雖然眉眼間帶著幾分惹人憐愛的輕愁,但身後的丫鬟婆子,竟是半點沒減。
丁氏安撫好姜辰安,轉頭便拉著相熟的幾位夫人到了一處略微僻靜的八角亭邊。
她自然不敢在崔清漪面前造次,只在一邊小聲說:「世子和我,自然是心疼辰安的。只是拂霜這孩子,也是我們夫妻看著長大的,哪裡割捨得下?不怕諸位笑話,前幾日梁王妃召見,對拂霜的端莊儀態也是讚不絕口。王妃娘娘慈悲,憐惜拂霜這孩子不易……有王妃娘娘這份體恤,我們侯府若是此時將拂霜送去寒苦的莊子,豈不是顯得我們薄情寡義,辜負了娘娘的慈心?」
幾位貴婦對視一眼,頓時心領神會。
梁王妃的態度,那可大有文章。
「到底是在京城貴女圈裡養大的,氣度自然不同。梁王妃這也是惜才呢。」
「誰說不是,聽聞那真千金大字不識幾個,帶出去只怕要鬧笑話。侯府世子自然更看重拂霜這個養女。」
於是,片刻功夫,水榭另一頭便熱鬧了起來。不少夫人拉著姜拂霜的手連連誇讚,把真正的嫡女姜辰安晾在了一旁。
另一位夫人笑著開口詢問:「世子夫人,如此說來,如今拂霜在侯府中也是世子嫡女了?」
丁氏面露難色:「這……侯爺和老夫人都捨不得她受委屈。雖說辰安回來了,但拂霜到底也是我們侯府嬌養大的,人心都是肉長的,哪裡捨得直接趕走呢。」
「你這傻孩子,胡說什麼呢!」丁氏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崔清漪坐在高處,將底下這齣戲看得明明白白。
她原本懶得管侯府這些腌臢事。但這丁氏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她當名聲的墊腳石。
正想著,一位不明就裡的御史夫人為了討好,到了崔清漪面前道:「王妃娘娘果真慧眼如炬。臣婦方才同拂霜姑娘說了幾句話,真真切切是個氣度出挑的。難怪娘娘這般憐惜,捨不得她受委屈。」
丁氏在不遠處聽見這話,心裡「咯噔」一下,暗罵這御史夫人嘴快,正欲上前打圓場。
崔清漪聲音清冷:「夫人這話我倒是有些聽不懂了。安定侯府的宗譜,難道至今還沒有改好嗎?」
御史夫人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崔清漪抬起眼皮,目光涼涼地掃過匆匆趕來的丁氏:「養女情分再重要,本妃也沒聽說混淆血脈能一筆揭過的。」
丁氏臉色「唰」地白了,喉嚨發緊:「王妃娘娘明鑑,臣婦……」
「王妃娘娘說得有理。」
一道爽利的聲音從水榭入口傳來。安定侯府二房夫人鄧氏帶著幾個丫鬟,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
鄧氏先是規規矩矩地給崔清漪行了大禮,隨後便轉身看向臉色蒼白的丁氏,毫不客氣地補刀。
「大嫂,這血脈倫常可不是兒戲!長房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接回了親骨肉,就該好好正正門風。」
鄧氏的丈夫是嫡次子,本就與世子一家在侯府里暗中較勁。如今長房出了這麼大的紕漏,鄧氏自然是樂得痛打落水狗,能踩一腳是一腳。
丁氏被氣得渾身發抖:「二弟妹!你怎可如此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大嫂心裡清楚。」鄧氏嗤笑一聲,走過去拉住姜辰安的手,滿臉慈愛地打量著,「這才是咱們侯府正經的嫡女。大嫂若是沒精力教導,不如交給弟妹我。我保准把辰安教得規規矩矩,絕不讓外人看咱們侯府的笑話!」
姜辰安看著眼前這位突然冒出來幫自己的二嬸,心裡清楚對方不過是借題發揮,但總歸是替自己出了一口氣。
她輕聲說道:「多謝二嬸關懷。」
崔清漪懶得理會她們妯娌間的鬥法,她沖站在邊緣的姜辰安招了招手:「辰安,你過來,讓本妃仔細瞧瞧。」
姜辰安有些拘謹地上前兩步。
隨著她的靠近,一陣氣味飄入了崔清漪的鼻中。
丁氏和剛才站在遠處的姜拂霜身上,都縈繞著一股極其幽沉冷冽的香氣。
那是沉香閣今年新出的珍品「冷月髓」,是入了蘭芝金冊才能買到的薰香。
而眼前的姜辰安身上衣服首飾雖名貴,但布料間透出的薰香,卻不是出自沉香閣。
顯然在丁氏看來,姜辰安連佳品都不配使用。
崔清漪心頭湧起一陣極其強烈的厭惡。
她最噁心的就是這種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算計得比誰都精的做派。
這股厭惡感在胸腔里翻騰,不知怎的,竟引得她胃裡也跟著一陣不舒服,氣血隱隱上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墜。
奇怪……怎麼一陣發悶。算算日子,葵水好像遲了半個多月了。難道……
她前世懷孕五次,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生理反應簡直熟得不能再熟!
可是……李承璟不是被太醫蓋章確認,年幼時救皇兄傷了根本,「子嗣有礙」嗎?!
難道老天爺見自己過得太舒服,非要給我整點醫學奇蹟?!
但此時顯然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崔清漪壓下那一絲異樣,神色恢復了慣常的波瀾不驚。她只是禮貌地對著姜辰安點了點頭,微笑道:「是個清秀規矩的好孩子。」
說罷,她扶著丫鬟素心的手站了起來,語氣中透著幾分意興闌珊:「今日這園子裡的花雖好,只是本妃聞著有些脂粉味衝撞,身子略感疲乏。世子夫人,本妃便先回府了,你們自便吧。」
丁氏見她要走,心裡咯噔一下,以為是自己哪裡招待不周,連忙帶著眾人恭送。
直到梁王府的馬車駛出了侯府那條街,丁氏臉上的惶恐才瞬間變成了陰沉。她轉過頭,看著依然默默站在原地的姜辰安,氣不打一處來。
「你看看你那副木頭樁子的樣子!」丁氏對旁邊相熟的夫人毫不遺餘力地抱怨道,「王妃娘娘方才誇她,她竟然連句討巧的話都不會說,就那麼愣著!到底是在鄉下養大的,上不得台面,平白惹得王妃娘娘掃興離席。若是有拂霜一半的機靈討喜,今日也不會冷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