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遞給蕭決後,不過半個時辰,派去搜尋的護衛便折返回來。
「回稟大人。」護衛單膝跪地,神色有些古怪,「馮大夫的屋子裡乾淨得很,沒有可疑物品。」
李承璟嗤笑一聲:「這老東西,狐狸尾巴藏得夠深啊。」
「王爺英明。」護衛抱拳道,「屬下見馮大夫屋裡沒破綻,便順道去搜了藥童阿蒲的住處。果不其然,在阿蒲的床榻底下,發現了幾個被撕毀揉碎的藥包。屬下又在阿蒲屋後的地里發現新鮮的翻土痕跡,挖出了不少藥渣。人已經帶來了。」
話音剛落,阿蒲被兩名護衛架了進來,撲通一聲扔在堂前。
「阿蒲。」蕭決聲音冷若冰霜,「這藥包,還有藥渣,你怎麼解釋?馮濟民借行醫之名,實則讓你在藥中暗下毒手?」
阿蒲眼淚奪眶而出:「沒有!小人沒有下毒!小人絕不敢害人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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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狡辯?」蕭決將幾片粗糙的藥包殘骸扔在阿蒲面前,「這藥包的切口參差不齊,顯是被人做賊心虛倉促撕開。藥渣分量也與正常的湯藥對不上。你若沒下毒,為何要偷偷摸摸掩藏藥渣?」
「小人……小人只是……」阿蒲臉色慘白。
「本王再問你一遍,這偷梁換柱的勾當,是你自己瞎琢磨的,還是馮濟民那個老匹夫教你的?」李承璟彎下腰,「你想清楚再回答。謀害人命,按大寧律例,可是要凌遲處死的!」
阿蒲哭得直打嗝,卻還是死死咬著下唇:「是……是小人貪財……是小人把好藥偷偷賣了,拿次等草藥頂替的……不關師父的事……」
「阿蒲是吧?」崔清漪的聲音輕柔婉轉,「你是個孝順孩子,寧可自己扛下這殺頭的罪名,也要保全你師父的名聲。」
阿蒲一愣,呆呆地看向端莊溫和的王妃。
崔清漪嘴角勾起一抹悲憫又嘲弄的弧度:「可你師父說起六斤,卻不過是個低賤奴才,是他自己命薄,福氣壓不住這藥性罷了。」
「如今藥渣都從你房裡搜出來,到底是誰做的,你還不清楚嗎?可憐的小藥童,從最開始就註定要為師父頂罪的。」
一邊的崔令儀加上最後一根稻草:「僕從已經全說了。你師父每隔五日,便挑選莊上無依無靠的年輕奴僕去藥廬試藥。他們吃下藥後腹痛噁心,生不如死。你跟著你師父抓藥熬藥,豈會不知?」
阿蒲的臉色瞬間灰敗,雙手死死摳著地磚。
崔令儀繼續乘勝追擊:「你本性不壞。你察覺到你師父用猛藥拿活人做筏子,心中害怕,卻又不敢揭發。所以,每當有人被要求同時服用避暑丸和其他不明藥物時,你就在熬藥時偷偷倒掉一部分藥湯,加水稀釋,以此來降低藥性。對不對?」
阿蒲的眼眶紅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他的防線開始鬆動,卻仍在做最後的掙扎。
「怎麼不說話?」蕭決冷哼一聲,步步緊逼,「我且問你,六斤兩次發病,情況截然不同。你作何解釋?」
「我……」阿蒲張了張嘴,聲音發顫。
李承璟摸了摸下巴,在一旁幽幽地插刀:「你不說,本王就只能算你下毒了。謀害王府名下的奴役,這可是大罪啊。你不會以為自己頂了罪,你師父就沒事了吧?」
李承璟惡魔低語:「既然這藥是你房裡搜出來的,你師父又是這莊子的醫官,管教不嚴加上涉嫌謀財害命,本王直接把你們師徒倆一鍋端了,捆一塊兒砍了腦袋。你就算死了,黃泉路上你師父也得天天指著你的鼻子,罵你是個拖累死他的喪門星哦。」
聽到最後,阿蒲終於頂不住了。
「我說!我說!」阿蒲砰砰磕頭,泣不成聲,「王妃娘娘明鑑……小人確實偷偷倒了藥湯。」
他癱軟在地上,絕望地交代了真相:「我五歲那年家鄉鬧饑荒,全家都死絕了,是師父從死人堆里把我刨出來的。他給我一口飯吃,教我認字辨藥。沒有他,我早就是野狗肚子裡的一坨爛肉了!師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他救過我的命啊,我怎麼能去公堂告發他?!」阿蒲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湧出渾濁的淚水。
「可是……可是師父從一年多前開始,就變了。他借著給莊戶們看診、開避暑湯的名義,偷偷在裡面摻雜那些藥性極烈的新方子。他不敢動那些拖家帶口的,就專門挑莊子上那些老實巴交、無依無靠的年輕奴僕……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閉眼,全都是他們慘叫的聲音……我害怕啊大人!」
一邊是重如泰山的救命之恩,一邊是眼睜睜看著活人遭受折磨的慘烈景象。阿蒲在這兩種極端的情緒里被撕扯得痛不欲生。
阿蒲痛苦地捂住臉:「我不敢違抗師父,更不敢看他們死。我只能趁著師父不在藥爐的時候,偷偷把那些熬得極濃的藥湯倒掉一半,再多加水混過去。那些剩下的藥渣,我怕被師父發現,就只能偷偷掩埋在屋後的地里……」
蕭決厲聲追問:「那六斤呢?他為何會突然惡化至此?」
阿蒲哭著答道:「六斤大哥第一次服藥後,也是因為我倒掉了半碗藥湯,他的症狀才會有所好轉。可是第二次……第二次快熬藥時,師父突然讓我去後山采些草藥。我未能及時趕回藥廬,六斤大哥喝下了整整一碗……這才突然嘔血抽搐的。」
真相大白。
崔清漪在心裡暗嘆。這世上的事,真是荒謬。
一個所謂的大夫,用活人做實驗草菅人命;而一個沒權沒勢的小藥童,卻在用這種笨拙甚至可笑的方式,在報恩與良知之間艱難地掙扎。
蕭決敏銳地抓住了事情最核心的疑點:「馮濟民到底在試什麼藥?他不惜冒著凌遲殺頭的風險,甚至用這種掩人耳目的方式長期蟄伏在王府的莊子裡,拿活人試錯,絕不是為了配一副簡單的強身健體之藥。他究竟圖什麼?」
阿蒲瑟縮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顫聲道:「是……是為了救人。」
阿蒲絕望地閉上眼睛,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是為了救……青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