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滿月宴

  三月底,長安城裡的風都帶上了幾分暖融融的暢快。

  大將軍府這幾日更是喜氣沖天,門檻險些被絡繹不絕的賀客踏平。無他,崔令儀順利誕下一子,今日正辦滿月宴。

  女方外祖父是當朝宰相,父親位居尚書,男方父親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深受帝王信任,這等強強聯合添丁進口的喜事,京中勛貴誰不趕著來湊趣?

  滿月宴設在大將軍府的正廳和東花園,足足擺了三十多桌。

  文官武將各占一片,女眷們則聚在後院的暖閣和花廳里。絲竹聲聲,花香陣陣,觥籌交錯間,好一幅太平盛世的富貴圖景。

  崔清漪剛進內院,就見崔令儀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親自迎了出來。

  比起做姑娘時的清麗,如今的崔令儀眉眼間多了一抹柔和的慈愛,體態也更顯豐腴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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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剛一照面,她便拉住崔清漪的手,屏退左右,壓低聲音大吐苦水:「清漪,你可算來了!這整整一個月的坐褥期,窗戶縫都被婆子糊得死死的,整日裡喝那些沒滋沒味的下奶湯,簡直要將我悶出菇來!」

  崔清漪唇角輕揚,拉著她往裡走:「你才生了孩子,自然嬌貴些。你且安心修養,等這陣子風頭過了,身體徹底爽利,梁王前幾日在城郊新置辦了個帶溫泉的莊子,我包下整個戲班子,咱們去待幾天,好好叫你鬆快鬆快。」

  崔令儀眼睛一亮:「一言為定!誰反悔誰就是小狗!」

  不多時,吉時已到,奶娘將包在正紅色福字襁褓里的小公子抱了出來,供眾親戚內眷添盆觀禮。

  小孩兒生得冰雪可愛,眉眼尚未完全張開,卻已經能看出父母的好皮相,此時正吐著奶泡泡睡得香甜。

  」哎呀,這孩子生得真好!」

  」瞧這眉眼,像極了蕭大公子,將來又是一員虎將!」

  」鼻子倒像崔家人,多俊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誇讚,崔令儀在一旁聽得眉開眼笑。

  奶娘把孩子抱到崔清漪面前時,崔清漪伸手接了過來。

  那小小的一團暖乎乎地窩在她臂彎里,重量輕得讓人心顫。孩子歪著腦袋看她,忽然咧開沒牙的嘴巴,沖她笑了一下。

  」小傢伙倒是會挑人。」崔清漪低聲說,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頰。

  崔令儀笑道:」那你多抱會兒。他跟別人可沒這麼親,方才蕭家二嬸抱他,他哇哇大哭,把人家嚇了一跳。」

  崔清漪前世生過五個孩子,兩個幼時夭折,三個長大成人,儘管僕從眾多,但養小孩從來沒有容易的事情。

  但今日看著這安安靜靜不哭不鬧的白糰子,倒也覺得可愛,

  「這孩子骨相真好,將來定是個文武雙全的俊俏郎君。」崔清漪將孩子交還給奶娘,順手示意身後的丹朱奉上賀禮。

  那是一個赤金打造、鑲嵌著大顆西域紅寶石的九連環長命鎖,旁邊還配著一對水頭極足的滿綠翡翠鎮紙。

  幾位坐在側席的夫人交頭接耳,目光在崔清漪身上打了個轉。

  」梁王妃出手倒是闊綽。」一位穿藕荷色衫裙的三品夫人壓低聲音。

  」那可不,沉香閣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便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東西。錢多了自然花得大方。」旁邊一位用帕子掩嘴笑道。

  」說到底還是嫁得好。」另一位感慨,」別看梁王沒什么正經差事,可人家受寵,這福氣,誰比得了?」

  崔清漪把這些竊竊私語聽了個清楚,面上毫無波瀾。

  夸就夸,別酸。

  崔清漪起身去淨房的路上,經過後院的一處抄手遊廊。

  遊廊外是一片花圃,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在春風中微微顫動。遊廊轉角處擺著一架鞦韆,大概是府里小姐們平日玩耍的地方。

  她腳步輕緩,正走到遊廊拐角處,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幾個女子說笑的聲音。

  」……也真是可憐。」

  崔清漪腳步一頓。

  她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鄭德音,滎陽鄭氏的掌上明珠,鄭文淵的親妹妹。前世,這位可是她的小姑子。

  這長安城裡的世家貴女交際圈,向來是個踩低拜高、等級森嚴的名利場。

  雖同為五姓七望,卻還要在內部細分出個三六九等:父兄官職的高低、嫡支還是旁支、嫡出還是庶出,每一條鄙視鏈都算得清清楚楚。

  鄭德音身為鄭家嫡支嫡女,自詡是站在貴女金字塔尖的第一梯隊,只有崔令儀這等頂尖家世的才配與她平起平坐。

  至於從前身為清河崔氏旁支的崔清漪,不過是個用來湊數、充排面的高級跟班罷了。

  前世,「高嫁」的崔清漪心中沒有底氣,剛進鄭家的門,她就沒少受這位小姑子的窩囊氣。

  饒是自認高貴,也不妨礙鄭德音從她手中撈錢,什麼雅集,什麼詩會,美名其曰邀請嫂嫂一起,實則不過是換著花樣讓她掏腰包罷了。

  這輩子嘛……

  她腳步放輕了些,靠在廊柱後面,饒有興致地聽了下去。

  」你們瞧她方才抱那孩子的樣子,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鄭德音的聲音從花圃那邊飄過來,語調帶著幾分嘲弄,」也難怪,嫁了梁王,註定是沒有自己孩子的命。眼饞別人家的孩子,也是情理之中。」

  」德音姐姐說得是。」旁邊一個聲音附和道,」梁王妃嫁過去這兩年,連個動靜都沒有。她送那麼厚的禮,怕不是想討個好彩頭?」

  」討彩頭有什麼用?又不是她自己不能生。」另一個聲音笑道。

  鄭德音輕輕」嗯」了一聲,語氣淡淡的:」說到底,還不是當初自己貪圖富貴。好好的崔氏女,不尋一個門當戶對的清流人家,偏要攀上皇親國戚。如今倒好,享了富貴,斷了子嗣,也不知她崔家怎麼想的,竟也允了這門親事。」

  」誰說不是呢?梁王那性子,除了會玩還會什麼?嫁這種人,銀子再多又如何?」

  」也是,有錢沒孩子,那跟守著金山的寡婦有什麼區別?」

  幾個人笑成一團。

  「什麼寡婦?說來我聽聽?」

  隨著這清淺溫潤的嗓音,崔清漪扶著丹朱的手,從廊柱後裊裊婷婷地繞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