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案的餘波,比案子本身更讓人頭疼。
但這頭疼是旁人的,到了梁王府,便只剩下了看戲的閒情逸緻。
消息傳到梁王府的時候,崔清漪正舒坦地窩在花廳的美人榻上。
她一邊聽著素心將最新的邸報念完,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素心察言觀色,放低了聲音:「王妃,怎麼了?「
崔清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裡快速地盤算了一遍。
前世這個時候,朝堂上的格局遠沒有這麼複雜。
燕王李昭還在暗處艱難地積蓄力量,莫說得封親王,連在朝堂上公開發表政見的機會都屈指可數。
二皇子李晗作為最年長的庶長子,風頭無兩,大權在握。
五皇子李昱,一直到了及冠之年才得以封王,那已經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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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燕王幾次立功下,朝中支持她的聲音雖然遭到反對,卻已經有了實質性的根基。
范陽盧氏傾力支持的安王李晗,一朝失足被徹底收回權柄,打發去故紙堆里修書。
而最讓她意外的,是五皇子李昱的提前封王。按前世的軌跡,他此刻根本不該引起帝王的注意。
李承璟進門,倒是帶了最新消息:「如今安王同康王兩邊正吵得不可開交呢!康王母家沒什麼勢力,伴讀背景也平平,到了禮部後,安王留在六部的那些舊部明里暗裡地給他使絆子,他這差辦得可是頗為艱辛啊。」
崔清漪聞言,心底飛快地盤算開來。
安王李晗的注意力一旦被風頭正盛的康王李昱吸引,必然會傾盡全力去對付這個新冒出來的威脅。而三皇子惠王李曄,此刻還在京外帶兵,根本不在京中。
如此一來,至少在這詭譎多變的京城裡,暫時沒有任何皇親能騰出手去針對懷有身孕的李昭了。
「陛下這護短的手段,當真是爐火純青。」崔清漪暗自感嘆。
梁王府得了燕王有孕的消息後,已經按照規矩送了最豐厚的賀禮過去。
正想著,李承璟卻突然賊兮兮地四下看了看,見周圍只有幾個心腹丫鬟,便附在她耳邊小聲道:「不過吧,我聽說了一件奇事。陛下之前不是體恤昭兒辛苦,私下裡賜了兩個樣貌極其俊美的侍從去燕王府伺候嗎?你說……昭兒肚子裡這孩子,到底正經駙馬的,還是……」
他話沒說完,崔清漪就伸手彈了他腦門一下。
「嘶!「李承璟捂著腦門,一臉委屈,「你打我幹嘛?不少人都在私下裡猜呢!」
「你這叔叔,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崔清漪點了點他的額頭,「管他是誰的?從燕王肚子裡出來的,那就是燕王的骨肉。她大寧皇室的血脈,想記在誰名下,想給誰養,還不是她一句話的事?」
李承璟愣在原地:「啊?還能……還能這樣算的?」
「怎麼不能算?」崔清漪嗤了一聲。
李昭是個聰明絕頂的野心家,她若想登頂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擔起大任,就絕不可能像尋常後院女子那般毫無節制地生育。她的子嗣數量註定是有限的,每一個都極其珍貴。
至於駙馬,難道就是個傻的?燕王未來可期,只要燕王殿下能更進一步,那駙馬以一個尋常世家庶子的出身,將來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夫!這樣的餅在前面吊著,還能有一絲不滿,在乎這點市井流言?
大白若辱,大方無隅。規矩,那是用來束縛普通人的。像燕王這種已經摸到權力巔峰的女人,哪還需要用市井那套男尊女卑的禮法來衡量?
崔清漪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輕笑道:「換做是尋常高門大戶里的主母,後院那些妾室生下來的庶子庶女,不也全都是主母名義上的子女?主母也是所有子女的母親。如今燕王殿下不過是反其道而行之,又有何不可?」
李承璟摸著下巴,在原地轉了兩圈,消化著這番驚世駭俗卻又該死地有道理的言論。
半晌,他恍然大悟道:「你說得有道理!李昭身為當今燕王,她生下的孩子那就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管他爹是誰,這大寧朝還能有比姓『李』更金貴的姓氏嗎?這幫外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難道本朝的其他公主,所有的子嗣就都來自駙馬?
這可不好說吧。
「王爺英明。」崔清漪毫無誠意地鼓了鼓掌,「所以咱們就別瞎操心了,皇權更迭、子嗣疑雲,由著他們折騰去。劉祿,去,讓廚房晚上加個烤羊腿,咱們慶祝一下。」
一聽到有烤羊腿,李承璟瞬間將剛才的皇室八卦拋到了九霄雲外,立刻歡呼一聲:「好耶!讓廚房多撒點孜然!」
看著李承璟歡快的背影,崔清漪滿意地點了點頭。
——
入夜,梁王府花廳內燈火通明。
特意吩咐大廚房加餐的烤羊腿被架在小紅泥火爐上端了上來,烤得焦黃酥脆的表皮滋滋冒著油光,上面撒足了西域來的孜然和茱萸粉,異香撲鼻。
李承璟用銀刀利落地削下一塊最肥美的羊肉,放到崔清漪面前的白瓷碟里。
崔清漪慢條斯理地用象牙箸夾起羊肉嘗了一口,又端起琉璃盞淺抿了一口清爽的果酒解膩。
她看著吃的正開心的丈夫,唇角微勾:「這羊肉烤得確實入味。對了,王爺,過陣子齊老的考校,你準備的如何了?」
李承璟聽到「考校」二字,動作猛地一僵,手裡那塊烤得噴香的羊肉瞬間就不香了。
他苦著一張臉將羊肉放下,扯過帕子胡亂擦了擦嘴,唉聲嘆氣道:「清漪,你這人怎麼這樣,正吃著烤肉呢,提什麼功課,多影響胃口啊!」
崔清漪單手托腮,笑眯眯地看著他:「怎麼?咱們堂堂梁王殿下,連那麼複雜的脂粉方子都能倒背如流,現在連太醫署的內部考校都怕了?」
「那倒不是怕……」李承璟端起酒盞灌了一大口,忽然有些感慨起來,「其實清漪,我一直都沒覺得我腦子笨。你想啊,小時候太傅教《論語》、《孟子》,我背的雖然不算快,但也是都能背下的!那時候我還沾沾自喜,心想我李承璟說不定還是個讀書種子,將來一筆文章驚天下,給皇兄好好長長臉呢。」
崔清漪聽到這裡,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後來怎麼就成了全長安城聞名的『不學無術』了?」
「文不對題!文不對題啊!」李承璟長嘆一口氣,「我當時信心滿滿地去參加皇兄親自主持的小考,一翻開試卷,上面赫然寫著:
《尚書·皋陶謨》有云:『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今朝廷設科取士,拔擢群材,然有身居重位者,內幃不修,用人不察,致使宵小潛伏,政令暗泄。夫治國必先齊家,辨偽貴在明察。何以革除貪功冒進之風,防微杜漸,使朝堂無結黨營私之患?試詳論之。」
李承璟一口氣背完這長長的一串,仿佛又回到了當年考場上被試卷支配的恐懼中,雙目逐漸放空,「清漪,你知道當時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我滿頭大汗地環顧四周,發現李昭,還有同齡的那幾個伴讀,竟然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全都在低頭奮筆疾書!」
李承璟憤憤地抄起小銀刀,用力紮起一塊羊肉狠狠咬下,含混不清地控訴道,「這題目里的字拆開我都認識,連在一起簡直不是人話!他們居然能寫出洋洋灑灑幾千字!他們絕對背著我開小灶了!他們私下還偷偷學!」
看著他這副悲憤模樣,崔清漪樂不可支。
也是,大寧朝的科舉和皇子考校,重在經世致用。
李承璟這種沒經歷過任何風浪和朝堂毒打的富貴閒人,哪裡寫得出什麼策論?
「所以啊,打那以後,我就徹底認命了。這朝堂上的文章,根本不是給人寫的。」李承璟聳了聳肩,但話鋒一轉,原本苦哈哈的臉上又有了幾分神采,「不過說來也怪,當初看那些治國策論,我看得頭痛欲裂、生不如死。可如今看著齊老給的那些醫理藥典,我反倒沒覺得多痛苦。」
他眉飛色舞地拿象牙箸比劃著名:「那些藥材怎麼炮製、怎麼配伍能解毒、怎麼調和能治病,多有意思啊!藥材就是藥材,你懂它的性子,它就能幫你救到人。」
花廳里暖黃的燈光打在他興奮的面容上,透出幾分專注與純粹的光芒。
崔清漪靜靜地看著他,心底驀地湧起一陣柔軟。
而眼前這個被世人嘲笑「腦子空空」的梁王,其實並不笨。
如今,他終於找到了那件讓他發自內心覺得「有意思」的事情。哪怕不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只是懸壺濟世的「小道」,那又如何?
「那是自然。」崔清漪眉眼彎彎,舉起手中的酒盞與他輕輕碰了碰,「我就說咱們王爺是天下頂聰明的人。從前不過是明珠暗投,沒遇到對的學問罷了。如今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歡的道,京城那些人,遲早要對你刮目相看。」
被崔清漪這麼一夸,李承璟的尾巴瞬間翹到了天上,原本對考校的那點畏難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那是!」李承璟得意洋洋地一仰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你且看著吧,本王不僅要當全長安最會做脂粉的王爺,以後還要當全長安最懂看病的大夫!來,吃肉吃肉!」
看著他沒心沒肺又充滿幹勁的模樣,崔清漪笑著夾起那塊羊肉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