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何為王道

  竇武這番話,幾乎是毫無遮掩的將目的道出。

  劉宏靜靜聽著。

  他很清楚,曹節一旦被廷尉帶去審訊,即便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在黨錮時期,宦官集團就是這麼對待清流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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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竇武想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但劉宏不是桓帝,他不可能同意廷尉直接帶走曹節,從而使得竇氏一家獨大。

  但劉宏也不能明面上拒絕。

  他略作思索,對竇武道:「大將軍欲肅清吏治之心,朕豈會不知。」

  說著,他輕嘆一聲:「只是聽大將軍所說,朕忽然想起一事,不知大將軍可願一聽?」

  竇武一怔,不知道陛下要說什麼事,但還是拱手道:「臣洗耳恭聽。」

  劉宏不緊不慢的說道:「朕讀史時,讀到孝明皇帝永平年間一樁舊事,說的是楚王劉英謀反,牽連數千人入獄。當時有個名為寒朗的侍御史負責審理此案,卻見到了株連之下,幾乎儘是冤屈,便冒死上書,言道:『及其歸舍,口雖不言,而仰屋竊嘆,莫不知其多冤,無敢牾陛下者。』」

  竇武神色微動,已經明白陛下要說什麼。

  劉宏沒有理會竇武的神色變化,繼續說了下去:「孝明皇帝看到寒朗的奏疏後醒悟,親自前往大獄,甄別案情,將千餘無辜者盡數釋放。永平年間刑獄由此寬簡,吏治號稱清明。」

  說罷,劉宏看向竇武,語重心長道:「大將軍,吏需慢慢治,心急則冤生。」

  「若大將軍用昔日宦官對士人之法反坐其身,士、宦又有何區別呢?」

  竇武聽罷,長嘆一聲:「今日聽陛下一言,如醍醐灌頂。」

  他神色複雜,眼中的急躁漸漸平息,轉而化作欣慰。

  他正了正武冠,鄭重其事的伏地叩首:「老臣以黨錮之私為念,竟險些使得吏治崩壞,幸得陛下點醒。」

  「張廷尉有言:廷尉,天下之平也。「

  」法為天下之公器,豈能因私憤而輕重,若老臣今日以疑似之罪論曹節,黨同伐異,那與曹節之流何異?」

  「老臣,慚愧。」

  這麼慚愧也不見你放權。

  劉宏心中腹誹,面上卻道:「大將軍赤膽忠心,朕豈會不知?然治大國若烹小鮮,急不得。」

  竇武再俯首:「老臣謹遵陛下之言。」

  「大將軍請起。」

  劉宏繞開案台,扶起竇武,道:「還望大將軍行事以社稷為重,徐徐圖之。」

  竇武起身:「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看過去儼然一副君臣相得的美好場景。

  竇武隨即提出告退。

  劉宏假意挽留一番,放竇武離去。

  竇武一走,劉宏的臉色便立即冷漠了下來。

  這些個人,真把自己當做桓帝了。

  冷哼一聲後,他揉了揉臉,才大聲朝著外面喊道:「張讓,讓阿瞞進屋來。」

  曹操臉上帶著笑意走進屋內,朝劉宏一拱手:「臣恭賀陛下。」

  劉宏聞言,哈哈大笑:「多虧了阿瞞之計。」

  曹操隨即問道:「大將軍此來可是為了貪墨之事?」

  劉宏收斂了笑容,示意曹操坐下,隨後道:「周靖一人扛下了所有罪責,未供出曹節、王甫。大將軍心有不甘,欲跳過周靖,命廷尉直接審問曹節。」

  曹操稍作沉思,分析道:「大將軍這是打算在明日廷議前,撬開曹常侍之口。」

  劉宏點頭:「不錯。」

  曹操臉上露出疑惑之色:「陛下是如何勸返大將軍的?」

  劉宏嘿嘿一笑:「我以孝明皇帝永平年間,楚王劉英謀反牽連出諸多冤案為由,將大將軍勸返。」

  「只是……」劉宏的笑容轉為複雜,「大將軍雖表露愧色,心中未必能全然放下。」

  曹操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大將軍為人剛直,嫉惡如仇,尤其是對能夠威脅朝廷的宦官,更是欲殺之而後快。此番雖被陛下以孝明皇帝舊事點醒,可明日廷議,未必不會當場發難。」

  劉宏問道:「阿瞞以為,若大將軍明日廷議時對曹節發難,朕當如何應對?」

  曹操略作思忖,道:「臣以為,陛下什麼都不需要做。」

  劉宏看向曹操。

  曹操繼續道:「今日陛下以孝明皇帝舊事點醒大將軍,大將軍即便心中再如何放不下,也不會在無周靖供詞的情形下,行冤枉之舉,最多不過以言行誘之。」

  劉宏若有所思:「以曹節之智,想來不會中計。」

  曹操笑道:「陛下只需看著便是。」

  劉宏於是不再糾結此事。

  「曹節之事暫放一旁,阿瞞,趙忠如今暫代鉤盾令一職,接下來要如何行事,我尚無思緒,你可有什麼法子?」

  曹操陷入深思。

  劉宏也不急,拿起一卷書看了起來。

  過了許久,曹操才從深思之中醒來。他開口說道:「少府掌天子私庫,苑囿田園歲入不在少數。從前這些錢糧被周靖之流層層盤剝,究竟有多少落到了陛下這裡,也沒個數目。」

  「如今趙忠暫代鉤盾令一職,諸苑都在統管之中,陛下當務之急,是命趙忠想辦法培植下屬。」

  劉宏放下手中竹簡,思索片刻後道:「阿瞞所說不錯。周靖這個少府卿一倒,整個少府從上到下,只怕不剩幾個。朝廷與禁中很快便會重新安排屬官,這些屬官,必然有一部分是乾淨的,值得拉攏。」

  單單一個鉤盾令做不成大事。

  得有可用的心腹才行。

  至於能拉攏多少,需看趙忠的能力有多大了。

  但這一點,劉宏是放心的。

  日中後,陳蕃前來授課。

  他取出一卷書,道:「陛下,今日學的是《尚書·洪範》篇。」

  陳蕃將竹簡展開,緩緩念道:「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劉宏。

  「陛下,老臣想問陛下一句:何為王道?」

  劉宏端坐席上,聞言心中一動。

  陳蕃與竇武向來同氣連枝,竇武鎩羽而歸,這位太傅不可能不知道,此刻忽然問出此言,絕非隨意為之。

  他略作沉吟,答道:「太傅所問,朕以為,王道者,無偏私也。」

  「善。」陳蕃微微頷首,卻並未就此打住,繼續追問,「那陛下以為,如今朝堂之上,可有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