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曲終

  也是託了無一的福,今日一天史清倏難得清閒,只是伺候著無一沐完浴、用完膳,下午才被安排去掃掃花園。跟前幾日那滿滿的工作量相比起來,今天可真的是太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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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園子巨大,就只有她自己在這裡,敏娘又說等晚上客人們進園子之前,她會去好好檢查一番,於是第一次按照時間吃了晚飯、並且給靜安送完飯後,史清倏只好回來繼續打掃。

  今日的天黑的格外早,但是月光更加透亮了。

  史清倏打掃到偏遠的小亭子時,忽然聽到腳步聲傳來,還有著一男一女的交談聲音,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竟然下意識地躲在了草叢後面。

  來者的那迷人又清冷的嗓音,一聽便識別出是柳姐兒,她偷偷探出頭去,發現男子是那僅有一面之緣的向嘉和。

  今晚,向嘉和身著一襲雪白的袍子,顯得格外乾淨。

  只是當他轉身入座時,史清倏只覺得那個背影在恍惚之間,同自己腦海里的影子重迭了起來。

  ……沈夙?

  自己會突然想起他來,史清倏都嚇了一跳。心中的傷感之情頓時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下。

  自己失蹤了這麼久,父母和兄長定是急壞了,沈夙……應該也會著急吧?

  「小柳兒,我送你的首飾,怎麼也不見你帶?」多虧向嘉和及時開口,這才將史清倏的思緒拉了回來。

  柳姐兒的首飾?只怕是都被以秋月為首的那些娼妓們給瓜分掉了!

  史清倏暗暗地替柳姐兒鳴不平。卻也心中敬佩。

  憑藉向嘉和的地位和財力,加上他又如此偏愛柳姐兒一人,她大可向像尋常女子一般對著向嘉和鳴不平,只消她幾句話的事,紅綃院上上下下怕是沒有人敢對她再有不敬之意了。可是秋月等人依舊我行我素,卻恰恰說明柳姐兒從未對著向嘉和嚼過她們的舌頭根。

  史清倏覺得,柳姐兒並不是懼怕她們找麻煩,畢竟那日為了自己而打秋月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猶豫。她不抱怨,只是因為她的性格使然。

  果然,柳姐兒並沒有過多的說辭,只是一句話淺淺帶過了,「我收起來了,平日裡也不帶那些。」

  向嘉和笑了笑,「小柳兒,你若喜歡我再送你便是,不必那般。」

  柳姐兒點了點頭,「對了,公子,奴家有一事相問。」

  「但說無妨。」

  「公子可知離州在京城的何方?距離京城又有多遠?」

  話音一出,史清倏便愣住了,柳姐兒問這話,分明就是在幫她打探的。心下當時一陣感激,她急忙豎起耳朵來仔細聽著。

  向嘉和見柳姐兒竟然提出這種問題,心中的驚訝固然是有的,卻也沒有表示出來,只是乖巧地回答道:「這離州就坐落在京城的西南邊,距離不算遙遠,卻是也隔著幾個村子,從這裡到京師的話,順著門口的大路向東走,騎馬約摸一兩個時辰就能到了。」

  柳姐兒默默地將向嘉和的話重複了一遍,生怕自己給史清倏傳話時出了錯,耽誤了她,記牢之後,她才輕聲道了句謝謝,將手放在了古箏之上。

  「公子……今日想聽何曲?」

  躲在草叢後面的史清倏心中舒了口氣,總算是弄清楚了方向,這樣她逃跑的時候,也能夠有個大致的方向,不至於慌亂之中跑回了賊窩。

  只是,這向嘉和看起來是個風度翩翩的正人君子,同柳姐兒倒是也般配,可是只要一想到他已經大婚,卻仍然混跡於青樓這件事,她的心中便一陣嫌惡。

  尤其是看著他對待柳姐兒這般體貼,心中越發越覺得,這向嘉和的行徑就是妥妥的『渣男行為』啊。

  「嗯,《嬌嬌黃鳥》如何?」

  面對著史清倏坐著的柳姐兒分明身子一怔,面容也有些彆扭了。

  向嘉和看出了她的為難,實在是心中不解,「小柳兒怎麼了?這曲子你我第一次見面時,你便彈奏過,餘音繞樑,讓我這麼多年都不能忘,只可惜你後來再也沒彈奏過。」

  史清倏想起了那一晚的《嬌嬌黃鳥》之音,淒絕悲哀,讓聽曲子的人都不免升起難以撫平的悲哀之情。

  柳姐兒思索了許久,這才下定決心一般,抬起頭來時眼眶竟然已經微紅,「好,既然公子想聽,那奴家就再為公子彈奏一曲。」

  只見她雙手輕撫琴,清風微微吹過臉頰,她那揚起的髮絲也緩緩地落下,每每波弄一下,便有悠長柔美的聲音縈繞在耳畔,雖然此時已經是夜晚,卻也能從柳姐兒那漆黑的眸子中看出一絲悲傷。

  哀怨的古箏彈出《姣姣黃鳥》的旋律,一聲聲音符寫盡了男歡女愛的歡喜,可是柳姐兒纖纖素指在十三弦上撥弄後留下的,只有幽幽的怨恨地訴說。

  一曲終了,當柳姐兒再次抬起頭時,黛青的眉毛已經如青山一般微微蹙起,雙目中也有兩行清淚流了出來。

  「小柳兒……你這又是何苦?」向嘉和的臉上亦有了悲傷的神色。

  「公子,」柳姐兒用袖口拭乾淚水,回到了她那原本端莊的姿態,「公子已然大婚,恕奴家日後不能再為公子彈琴。」

  她果然,還是在意向嘉和的婚事。

  向嘉和深深呼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朝著柳姐兒伸出一隻手來,「小柳兒,你可願意……」

  「奴家不願!」

  話還沒說完,柳姐兒便將其打斷了。

  看著她果決的姿態,向嘉和最終也沒有能夠說出什麼話來,他聽完一曲之後,情緒亦有些波動,迫使自己冷靜無果後,他只得站了起來,「小柳兒,半月後我會再來!」說罷,便大步流星地離去了。

  他離開後,柳姐兒的淚水徹底決堤,「只怕,我等不到你了……」她呢喃著,摘下了頭上唯一的一根髮簪,用力將琴弦一根根地挑斷。

  「姐姐!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史清倏看到這裡,再也沉不住氣,跳出去想要制止她。

  「清倏?」柳姐兒抬頭看了看她,「你都看見了。」

  「姐姐,你同向公子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

  面對她的發問,柳姐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這才將二人之間的事情娓娓道來。

  柳姐兒來到青樓不久,幾次尋死,都被人阻攔了下來。

  直到有一日,向嘉和的狐朋狗友們將他忽悠進了紅綃院裡,那晚敏娘將柳姐兒只配給了他,柳姐兒早已心灰意冷,一心想著今晚過後就去死,卻沒想到向嘉和那晚並未碰她。

  向嘉和說,他想聽《姣姣黃鳥》,柳姐兒便為他彈了一曲。就是那一曲,才讓從未來過青樓的向嘉和念念不忘,也是因為他說,他們一定會再會,才讓柳姐兒心中多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一聲『再會』,便支撐她走過了三年的春秋。

  柳姐兒不是傻子,她能夠感受到向嘉和對自己的情意。

  可是再深的情意又有何用呢?她淪落青樓,已然成了個娼妓,她覺得自己不乾淨,不應該去耽誤了他。

  其實聽到他大婚,柳姐兒本應該高興的,向嘉和從未對自己承諾過什麼,如今他已經成了別人的夫君,她便能夠徹底死心,安安心心地去做一個娼妓了。

  「深情錯付,情何以堪。」

  柳姐兒講述的時候,已經平靜了下來。她自問三年無愧於心,既然身不由己,此時的心,卻應當由自己去只配。

  史清倏也知道,二人是絕對不可能的。單憑著向嘉和的家世,就不會允許一個娼妓存在於他們的家中。「只是姐姐,你琴藝絕佳,不該為了一個男人而毀琴的。」

  「高山流水,難覓知音,向公子不聽了,這世界上便沒有人肯用心聽我彈琴了。」柳姐兒只是如此淒楚地說。

  她沒有告訴史清倏,過了今晚,她怕是再也無法彈琴了。

  她心裡的事情已經決定,便不再糾結眼下的悲傷,抓住史清倏的手,對她有些嚴肅地說道:「清倏,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帶你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