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功成身退
南樂大捷，陣斬耶律牒蠟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時，第一個坐不住的是振武軍節度使閻萬進。
節度使衙署的後堂里燒著一盆炭火，閻萬進坐在主位上，下首是節度判官石崇禮、麟州馬步軍都指揮使嚴蟄。
「節帥。」石崇禮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急切，「南樂大捷，契丹損失近萬，耶律牒蠟被斬，沒個一兩年，絕對恢復不了元氣，下官以為，當趁此機會，效仿折從阮，歸附入京。」
嚴蟄朝閻萬進抱拳，聲音粗豪，帶著幾分不服：「石判官此言不妥吧，朝廷在河北打勝了，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先前李彝殷占了靜州都沒管，咱們向來安分守己，朝廷能拿咱們怎麼樣？」
石崇禮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在笑他看不清形勢。
「朝廷先前不打李彝殷，是憚於契丹壓力，如今契丹大敗，朝廷騰出手來，李彝殷滅亡只在旦夕之間。」
嚴蟄聲音依然堅硬：「李彝殷再怎麼說也有兩三萬人馬，占據定難五州之地，党項諸部聽其號令。朝廷就算要打，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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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石崇禮看著他，「這回河北之戰，侍衛親軍可沒動，不過是憑著河北諸鎮兵馬和殿前司的新軍就把契丹人打垮了，朝廷連契丹都不怕，還怕李彝殷？」
他轉向閻萬進，聲音又懇切了幾分，「節帥，似孫方簡此人，反覆無常，兩面三刀，也能進位國公。雖說鎮安軍是中原小藩，可論富庶，十個定州也不及。折從阮更不必說，身兼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如此榮耀，節帥還有什麼理由拖延呢？」
「歷數天下強藩，李守貞、王景崇已滅，趙暉、郭從義、白文珂跟朝廷一條心，劉崇乃皇叔，慕容彥超與先帝同母，符彥卿是天子岳父，高行周向來恭順，餘下的都是些烏合之眾，豈是朝廷對手？現在不及早歸附，待朝廷大軍討伐李彝殷，我等還有何價值？況且折從阮走後，党項人三天兩頭越境，憑藉麟州區區五六千兵馬，能擋幾時？」
嚴蟄的臉漲得通紅，站起身來，聲音比方才高了三分：「就算咱們麟州人少，李彝殷敢來，也崩下他幾顆牙！節帥，寄人籬下，怎麼好過自由自在？一旦去了汴京，那就是龍潭虎穴，請節帥三思啊！」
石崇禮冷笑一聲，也站了起來：「嚴蟄，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測，常思、折從阮、孫方簡三例在前，朝廷可曾虧待過誰？你說寄人籬下，那也得看是誰的籬下，天子如此厚待歸附之人，你還想怎樣？」
嚴蟄嘴唇哆嗦了幾下，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閻萬進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兩人都閉了嘴。
石崇禮說得不錯。侍衛親軍都沒動，就打得契丹大敗。李彝殷再強，也不過兩三萬人，又是貧瘠之地，哪裡是朝廷的對手？早點去，還能多撈點資本。朝廷待歸附之人，也確實厚道，常思、折從阮、孫方簡，哪一個不是風風光光？
可嚴蟄說得也對。寄人籬下，怎麼好過自由自在？麟州雖小，到底是自己的地盤，去
了汴京，宅子再好，也是別人給的，手裡沒了兵，說話還能硬氣嗎？
高行周的請辭奏疏擺在御案上，一封，兩封，三封。
三道奏本，意思明白，不需要三辭三讓，已經是下定決心了。
可劉承祐卻犯了難。
河北離不得高行周，就算拿到政事堂去議，楊邠也不會答應，放眼朝堂，有資歷去河北的，掰著指頭也能數過來折從阮、郭威、符彥卿、趙暉、白文珂。折從阮是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離不得，況且年紀也不小了，符彥卿鎮守東南，趙暉剛任鳳翔節度使不到一年，白文珂比高行周還老。
郭威更不必說，信任歸信任，可絕不能放出去獨掌重兵，他那個人魅力太強了，到哪兒都能拉起一支隊伍來。
想了一圈，沒有合適的人選。
劉承祐直起身，朝殿外喚了一聲：「請郭相公來。」
郭威來得很快，他剛在錦墩上落座，殿外又傳來通報聲楊邠到了，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奏本，是擬好的封賞條陳。
劉承祐抬手示意兩人坐，把高行周那三道奏本遞了過去。
「鄴王看來是鐵了心要走，朕想了一圈，竟尋不出一個合適的人來接，兩位都說說，怎麼辦？總不能一直拴著鄴王不讓走吧。」
郭威接過奏本，翻了一遍，才開口道：「泰寧軍節度使符彥卿，忠勇無二，又是國戚，可接天雄軍節度使。」
劉承祐眉頭微微一動，正要開口，楊邠已從袖中取出一份軍報，雙手呈上。
「陛下，臣此來，正為稟報此事一馬楚內亂，上月馬希萼起兵反叛，與馬希廣交戰，不敵敗退，馬希廣並未趕盡殺絕，臣料想，馬希萼此戰之後，必要聯絡偽唐再戰，屆時淮南空虛，可乘隙而入。」
劉承祐接過軍報，目光掃過那幾行字，馬楚內亂，南唐必然插手，淮南空虛，這是早就議好了的事，符彥卿要是調走了，誰去挑東南的大梁？
他抬起頭，目光在郭威和楊邠之間轉了一圈，又問：「河北諸鎮，就沒有其他人選了？薛懷讓如何？」
楊邠搖了搖頭：「薛懷讓此次有功，孫方簡已移鎮陳州，臣已擬薛懷讓移鎮定州。」
劉承祐翻開楊邠呈上來的封賞奏本。裡頭密密麻麻寫著幾十個名字，武將文臣，大大小小的封賞列得清清楚楚。他一路看下去，目光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武行德。
封賞只有一行字：加兼侍中。
武行德此人，劉承祐略有耳聞，自幼以樵採為業，氣力過人，受石敬瑭賞識，得入禁軍。天福年間，契丹南侵，他假意投降，趁契丹軍北撤之際，在河陽舉旗反遼，擊敗契丹任命的河陽節度使崔廷勛，眾人推舉他權知州事，抗擊契丹，劉知遠在太原稱帝後便立刻上表稱臣，得以成為大漢開國功臣。
「朕看武行德，資歷能力俱佳，可以接任。」
楊邠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鎮州同樣職責重大，不容有失，需智勇雙全之人坐鎮，武行德若移鎮，一時倒無人選。」
劉承祐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鎮寧軍慕容彥超呢？此戰也頗有功勳，不妨移鎮。」
楊邠仍然搖頭道：「天福十二年，慕容彥超率軍討伐杜重威，不服調度，輕敵冒進，致使損失慘重。前晉之時，面對契丹入寇，更是屢戰屢敗，此人不可重用。」
劉承祐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原以為慕容彥超再不濟也能算個二流，沒想到連二流都算不上，只會吹牛。
他轉向郭威：「郭卿，你可有合適人選？」
郭威略作沉吟，緩緩開口：「永興軍節度使郭從義，可為之。昔年在先帝帳下，郭從義曾於代北多次擊敗契丹。先帝入汴京，任其為河北都巡檢使，清剿遼軍殘餘、鎮壓地方叛亂，甚為得力。討平杜重威之時，治軍嚴整，鄴王也曾多次誇讚。」
劉承祐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那就這樣定吧。」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楊邠臉上，「武行德移鎮天雄軍，郭從義移鎮成德軍，永興軍到底是大藩，郭從義向來忠順朝廷，不可令其心生疑慮，煩請楊相公去查一查，郭家子弟可有在朝為官者，可拔擢一番。」
楊邠起身，躬身一揖：「臣領旨。」
郭威也站起身來，垂手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劉承祐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擺了擺手，示意二人退下。
二人剛退下，劉承祐還在研究封賞名單，慶福宮的一名小黃門便來通報說耿妃生產在即，劉承祐唰的一下站起來，急忙讓閆晉傳步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