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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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邠從萬歲殿出來,日頭正烈。他沒有回樞密院正堂,而是沿著廊下往西走,穿過兩道宮門,進了度支司的院子。
值房裡,王章正伏在案前,面前攤著厚厚幾本帳冊,算籌撥得噼啪響,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只當是哪個來回事的吏員。
「王相公。」
王章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見楊分站在門口,面色沉凝,心裡莫名地跳了一下。
「楊相公怎麼來了?」他擱下筆,站起身來,臉上擠出笑意,「可是軍前要調糧餉?」
楊分沒有坐,站在案前,望著他。
「河中府的秦世雍,是你的人?」
王章的手在案上頓了一下,抬起眼,與楊分對視了一瞬,又移開。
楊邠又問:「河中府的事,是你安排的?」
王章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繃緊,聲音發乾:「你都知道了。」
「現在不止我知道。」楊邪的聲音依舊平穩,「官家也知道,恐怕蘇逢吉也知道了」
。
王章的臉色微微一變。
楊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失望,幾分無奈。
「你好糊塗啊。你以為憑這點手段,就能動搖官家改革的決心?朝廷現在到了什麼地步,你不知道嗎?秦隋皆因苛政而亡,如今官家有心改弦更張,尋求良法,以求萬世太平,你偏在這個時候拖後腿,你這是何苦?」
王章坐在那裡,下頜繃得更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先帝要我等同心輔翼,為的就是江山永固。改鹽政那是嘴上說說就行嗎?與其到時候變亂叢生,不如現在就提前預警。」
楊邠盯著他,胸膛起伏了幾下,才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咱們這位官家,做事向來是有章法的。從登基至今,可有逾越之處?河中平叛,關西用兵,哪一樣不是他親自盯著?新政推行,條例司設立,哪一樁不是反覆商議才定下來的?改革鹽政,我也信他不是胡鬧。」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現在回去,馬上自陳罪狀。官家不會拿你怎麼樣的,如果還執迷不悟,誰也保不了你。」
「你走了,蘇逢吉一定會趁勢而起,官家手上無人可接任三司,屆時財權落入蘇逢吉手裡,會怎麼樣?」
王章垂著眼帘,一動不動。
「你總說先帝以社稷相托。」楊頒的聲音終於有了幾分起伏,「你現在所作所為,可想過社稷?」
堂中靜得只聽得見兩人的呼吸聲。
良久,王章垂下頭,聲音很低:「我知道了。」
楊分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手搭上門框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楊邠。」
楊邠沒有回頭,只微微側了側身子。
「你說官家一向有主意,那這天下,你想守多久呢?」
楊邠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望了一眼門外的天空。日頭已經偏西,天邊堆著幾團雲,被風吹得緩緩移動。
「守一天算一天吧。」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說不定等哪天官家不耐煩了,把你我抓起來砍了頭,就不用再操心了。」
王章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一聲。
次日清晨,政事堂里冷冷清清。
蘇逢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奏本,看了兩行便擱下了。楊分不在,王章不在,蘇禹珪、竇貞固、李濤都不在偌大的政事堂,今日只來了他一個。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陶谷推門而入,見堂中只有蘇逢吉一人,微微一怔,旋即快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蘇相公,聶文進那邊有消息了。
蘇逢吉擱下茶盞,抬了抬下巴。
陶谷往前湊了半步:「昨日午後,楊分先去了萬歲殿,在裡頭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後又去了度支司。」
蘇逢吉「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陶谷覷著他的臉色,試探著開口:「這麼看來,官家是不想動王章了?」
蘇逢吉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開口:「意料之中,秦世雍是王章的人不假,可單憑這個也動不了他。」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本來還想著給官家遞一把刀呢,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陶谷往前傾了傾身子,眉頭微蹙:「萬一王章不聽勸呢?他要是執迷不悟,頑固下去,肯定會露出破綻。」
蘇逢吉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看不出深淺的笑意。「你想想,如果王章真的倒了,眼下能接任三司使的是誰?魏仁浦資歷不夠,范質管著開封府那一攤子事兒,數來數去,只有你了。」
陶谷一愣,旋即連連擺手:「下官何德何能————」
蘇逢吉沒有接他的話,繼續道:「可官家是不會放心的。楊頒只要給王章點明了這一點,王章自然會妥協。他們這些人,自詡護國,難不成只有他們一心為國?」他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我蘇逢吉何嘗不是兢兢業業?」
陶谷連忙點頭,臉上堆起笑:「蘇相公說的是。楊邪王章二人,就是喜歡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蘇相公一心為朝廷,他們哪裡懂得?」
蘇逢吉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這個話題揭過去。「罷了罷了,不說這些,條例司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陶谷坐直身子,正色道:「一切照章辦事罷了。范質前些日子舉薦了陳州刺史李谷和戶縣主簿扈蒙入內檢詳,大概這幾天就到了。」
蘇逢吉捻著鬍鬚,沉吟片刻,忽然問:「依你看,這條例司內,哪些人可以拉攏為己所用?」
陶谷想了想,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很少,大多都是官家親自簡拔。」
蘇逢吉沒有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陶谷覷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蘇相公,那河中府那邊————」
「不必管了。」蘇逢吉端起茶盞,語氣平平的,「王章既然肯聽勸,就不會再有第二次,這件事,到此為止。」
萬歲殿西暖閣里,劉承祐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又划去了幾個。
李業是舅舅,忠心是有的,可讓他提舉皇城司,楊邪那邊第一個不答應。郭允明機靈忠誠,可能力資歷都不行,壓不住場面。後匡贊更不必說,放在外頭跑跑腿還行,讓他坐鎮中樞,那是趕鴨子上架。
他又寫下一個名字,盯著看了片刻,在下面畫了一道。
石守信。
這個人,他記得。趙匡胤的義社十兄弟之一,政治情商高,能力強,夠忠心。這個時間線,應該還沒有結義,正好可用。可光憑記憶還不夠,總得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他抬起頭,朝殿外喚了一聲:「閆晉。」
閆晉推門而入,躬身聽命。
「召侍衛馬軍兵馬使石守信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