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履霜,堅冰至(三)
沈義倫的奏報是午後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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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晉捧著那封從河中府送來的密函,輕手輕腳地放在御案上。
劉承祐抽出裡頭那疊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
沈義倫在信中把這幾日暗訪的所見所聞一一寫明一私卡仍在,豪強依舊盤剝,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吏明面上配合新政,暗地裡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幾行字。
王章。
除了他,沒人有那麼大的動力在河中府「布置」,也沒人能從京城給地方送「所需之物」。鹽稅是他的命根子,新政要動鹽政,他第一個不答應。可他沒有在朝堂上反對,沒有上奏本爭辯,他在背後「布置」。讓河中府明面上事事配合,暗地裡一分不少,新政的名聲壞了,鹽政自然就推不下去了。
可他拿什麼動王章?就憑這幾封信?信上沒有一個字提到王章的名字,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就算拿到朝堂上,王章一句話就能推得乾乾淨淨—「有人偽造,栽贓陷害。」他還能反咬一口,說有人借新政之名排除異己。
不動王章,新政就推不下去。鹽政要改,河中府這個口子不撕開,其他地方有樣學樣,新政就是一紙空文。可動了王章,朝堂上就剩蘇逢吉一家獨大。楊頒不結黨,不營私,那是他最放心的地方,也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一他一個人,制不住蘇逢吉,王章是楊邪的左膀右臂,王章倒了,蘇逢吉會更膨脹,更肆無忌憚。
況且,王章倒了;誰來接三司使?王章雖然刻薄寡恩,橫徵暴斂;可能在這位置上坐穩這麼多年,靠的是真本事。換一個人,能把帳目理清嗎?能把軍餉籌齊嗎?能把新政要的錢糧調配妥當嗎?
范質?開封府那一攤子事還沒理順,新政還要靠他推行,再壓上三司的擔子,他撐得住嗎?魏仁浦?資歷太淺,壓不住場子。蘇禹珪?李濤?他們對鹽政一竅不通。
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案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劉承祐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一股熱風撲進來,卷著廊下新換的帘子,簌地響。
閆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官家,可要傳午膳?」
「不必,把楊相公請來。」
約莫一刻鐘後,楊邠覲見。
內侍搬來錦墩,楊分謝恩落座。劉承祐從案上拿起那分封信件,遞給閆晉。「給楊相公看看。」
楊分接過,一頁一頁翻過去,眉頭漸漸蹙起,看完,合上奏本,抬起頭來。
「陛下,這是————」
「河中府,秦世雍書房裡搜出來的。「楊相公以為,京中是誰與其勾連?」」
楊垂著眼帘,聲音平穩,聽不出起伏:「僅憑這些東西,臣無法分辨,信上沒有署名,沒有官印,單憑几句含糊的話,不足以指認任何人。」
劉承祐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回答。他又從案角拿起那份名冊,推到楊頒面前。「秦世雍,乾祐元年從度支司調任河中府司錄參軍,度支司是三司下屬,楊相公以為,會不會————」
楊邠端坐在錦墩上,面色不變。
「不會,秦世雍從度支司出去,這是事實。可僅憑出身就認定是誰的人,恐怕難以服眾。朝廷用人,向來是量才錄用,王相公在三司多年,經他手調任的官員不知多少,若個個都要疑心,朝廷還怎麼運轉?」
劉承祐沒有說話。
楊邠繼續道:「況且,王相公自先帝朝以來,主掌三司,調度錢糧,從未出過大錯,河中平叛,關西用兵,軍餉糧草能及時運到前線,王相公功不可沒,因此不宜輕動。」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點了點頭。「朕知道了。如果不是王相公,那自然最好,可如果是————」
「如果是王相公,臣也絕不留情。」
殿中靜了一瞬。
劉承祐望著他,片刻後才道:「有楊相公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楊分正要告退,劉承祐抬手止住他。
「楊相公且慢,還有一事,需與相公商議。」
楊邠重新落座,劉承祐道:「如今新政推行,地方難免推諉,就說鳳翔那樁案子,趙普若是等著刑部下文、大理寺覆核,一來二去,少則十天半個月。靠禁軍抓人審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在京城,有事再處置,鞭長莫及。朕想專設有司,監察地方,有備無患。」
楊邠眉頭微微一動,沉默片刻,才開口:「不知該司如何架構?」
「直承御前,便叫皇城司。」
楊邠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沒有立刻開口,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自古以來,政出中書門下,天子亦受規勸,若設一司獨掌刑名,要刑部何用?州縣有州縣之責,朝廷有朝廷之責,州縣不力,朝廷可遣員督促,此乃定製。若設一司可隨意緝捕審訊,臣恐日後人人自危,於國無利。況且,條例司初立,需用之人甚多,可用之人甚少。若再設一司,何處選人」
劉承祐則道:「相公所慮,朕都知道。可韓非子有云: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若是承平盛世,自然不用這些手段,可如今是多事之秋,朝廷需防微杜漸。楊相公說如今人手不足,朕設皇城司,正是為解決人少事多。」
楊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舊沉穩:「趙普在鳳翔之事,臣知道。然臣以為,之所以能成事,恰恰是因為他用的是朝廷已設之官、已行之制,趙普是朝廷委派的檢詳官,王全斌是禁軍將領。陛下若覺三司按察太慢,大可給條例司以臨時之權,事畢即收,不必另設常員。」
劉承祐繼續道:「那當初史弘肇一案,禁軍所犯命案數百,為何刑部大理寺無一人奏報?楊相公在樞密,也未曾制之。今後再有此例,該如何是好?」
楊邠的嘴唇微微抿緊,沒有接話。
劉承祐繼續道:「楊相公說臨時授權,可天下這麼大,若是處處都臨時,何不就此專任?楊相公若覺不妥,皇城司可只稽查,不審訊,審訊判罰,仍歸刑部。」
楊分坐在那裡,垂著眼帘,像是在掂量什麼。
良久,才道:「陛下既已思慮周全,臣————遵旨,只是選人用人,要合乎制度。不可偏聽偏信,不可任人唯親,皇城司若設,當以此為訓。」
劉承祐點了點頭。「朕自然知道。」
楊分沒有再說什麼,躬身一揖,轉身向殿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