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修昭死後第五日,秦氏下令讓下人封了歲安院,誰都不准踏進半步。
這一日,眾人來康寧院請安,秦氏將最後一口苦藥咽下,將碗遞給了炊煙,她看向自己的兒孫。
「母親,身子可好些了?」
陸修昭發喪後,秦氏便倒下了,這幾日一直湯藥不斷。
秦氏微微點頭,她都一把老骨頭了,也活不了幾日了,能過一天就是一天,她看向鄭氏身後的江七月。
依然一身素衣,頭上髮釵取盡,不過數日光景,小臉便清瘦了一圈,本就沉靜的姑娘更加安靜了,神色也淡然了幾分。
秦氏暗自重重嘆氣,隨後看向靖威侯。
「我準備後日就離開侯府,前往祖宅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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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所說的祖宅是在江州,是陸氏一族留下來的宅子,地處江南西隅,是個富庶之地,風光甚好,是個適合休養的好地方。
靖威侯與陸二爺對視一眼,齊齊起身,正要相勸,就被秦氏擺手阻止,她讓他們不必再勸,她也許多年沒回祖宅了,正好回去看看。
靖威侯想著近日朝堂之事,斷定日後朝堂定有一番動盪,他母親去祖宅居住修養身子也是好的。
可秦氏畢竟年事已高,身邊沒有人跟著他們也不放心。
「母親,京城到祖宅路途遙遠,您看選個小輩兒陪在身邊,也算是替我們盡孝了。」
陸雲舒已經嫁人,陸明珏來年要春闈,也只有陸雲歌等人可以陪同一起,秦氏搖頭,她不知要在祖宅住多久,會耽擱陸雲歌與陸雲知的婚事。
「祖宅又不是沒有人伺候我,再說祖宅也有些小輩兒,也可以陪我說說話,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母親……」靖威侯還要再勸,秦氏卻端起茶杯喝茶。
「侯爺,娘,不如讓我陪著老夫人吧。」江七月故意輕鬆地說著話。「七月還沒去過江州呢,正好領略江南風光。」
江七月緩緩上前,猶如當初主動提出願意嫁給陸修昭一樣,只是如今眾人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是猜疑,而是帶著幾分惋惜。
秦氏看向鄭氏,鄭氏嘆口氣,微微點頭,她想去就讓她去吧,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如此,便商議好,江七月陪著秦氏前往陸氏祖宅,後日出發。
江七月只帶上了蓮漁與流雲二人,並且一切從簡。
侯府門口,靖威侯與鄭氏帶著眾人在門口為秦氏送行,靖威侯派了侯府管事護送,他千般叮嚀萬般囑咐,一定保證老夫人與月姑娘的安全。
鄭氏拉著江七月的手,又抬手摸了摸她沒有什麼血色的小臉,眼底滿是心疼:「到了江州別擔憂京城的事,好好陪著老夫人。」
回來送行的陸雲舒站在一旁,也是心疼地看向江七月:「七月,等你回了江州,一定別偷懶啊,要多和我來信。」
「七月知道,舒姐姐放心,我一定會給你多多來信,讓你煩我。」為了不讓她們擔心,江七月強撐起一個笑。
上了馬車,外頭看不見了,江七月揚起的嘴角瞬間落了下去,靠在馬車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馬車前行。
從京城到江州要走上二十來天,不僅要走陸路,還要走水路。
九日後,她們到了歷州,在歷州休息了兩日。兩日後,就要從歷州的碼頭登船,行八日水路。
也趁著這兩日,管事帶著小廝去採買了接下來八日所需的東西,又去了官府亮出靖威侯府的令牌,幫忙尋了可靠的船。
站在碼頭,看著那桅杆高高豎起,上下兩層很是氣派的船,江七月也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和好奇,這是她頭一回坐這樣的船。
炊煙與楊柳扶著老夫人上了船。
流雲先一步跨上船,再轉身過來朝江七月伸出手,江七月將手放上去,也上了船,她又重踩了兩下,這船與那划進荷花池裡的小舟不一樣,這船一點兒也不晃悠。
「你先去逛逛吧,晚點來陪我用午膳。」秦氏看向江七月說道。
下層是僕役歇息以及放行李雜物的地方,上層才是主客起居。
踏入上層主艙,烏木艙板油光蹭亮,船舷兩側掛著素色帷幔。
也比想像中的更寬敞,與陸上的宅院別無二致,花廳、膳廳等一應俱全。
內室里,雕花窗欞錯落有致,窗下是一張軟榻,鋪著素色錦褥,對面擺放著一張書案,案上放著青瓷茶盞與兩三卷閒書。
江七月推開窗,岸上風物盡收眼底,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行至三日,到了平松府的地界,船靠在碼頭,要在這裡停留一日。
炊煙打聽到,今日有集市,很是熱鬧,但秦氏懶得動彈,不想下船,她吩咐炊煙,讓她去江七月那兒問問,看她可想下船去逛逛。
沒一會兒,炊煙急匆匆回來:「老夫人,月姑娘病了。」
「病了?昨日不都好好的?」秦氏說著起身,楊柳連忙上前扶著,「快叫府醫過去看看。」說著,她也往江七月那邊去。
她的話,自有下頭的小丫頭去辦。
「月姑娘身邊的蓮漁說,昨日月姑娘就有些不舒服,但怕您擔心,便撐著沒說,昨日夜裡突然發起熱來,又是吐的。」
說話間,已經到了江七月住的屋子,她正躺在床上,臉上與唇瓣蒼白,見秦氏進來了,她掙扎著想起來,秦氏連忙讓她躺著。
秦氏抬手摸了摸額頭,燙得嚇人。
「你這孩子,身子不舒服怎麼不說呢,府醫就在船上,藥也是備著的。」
江七月笑了笑:「讓老夫人擔憂,是七月的不是。只是剛開始頭有些暈,不想這麼嚴重。」
府醫很快就過來了,秦氏連忙讓開讓他好好把脈。
好一會兒,府醫才朝著秦氏作揖:「老夫人無須擔心,月姑娘大礙,是有些暈船加上水土不服,我開兩貼藥就好,只是……」
府醫欲言又止,秦氏催促他方才又說道:「月姑娘有些鬱結於心,才導致發熱。」
鬱結於心,秦氏看向躺在床上的江七月,自然明白這鬱結於心是從何而來,她深深嘆口氣。
「你先給月姑娘開藥。」秦氏又吩咐蓮漁,「你家姑娘的藥你親自熬了來餵姑娘喝下。」
這齣門在外,吃進嘴裡的東西,還是自己貼身伺候的人才放心。
秦氏坐回床邊,眼裡帶著憐惜,伸手替江七月理了理被子,動作輕緩。
「七月,逝者已逝,你還有大好年華,切莫憂思過重,傷及根本。」秦氏眼裡含淚,頓了頓又勸解道,「我知你是個情深義重的好孩子,可子明在天之靈看到你這樣也不會放心的。」
江七月鼻頭一酸,眼眶也瞬間紅了,淚珠滾落,划過臉頰,打濕了枕頭。
她抓著秦氏的手,難得在她面前失態,她嗚咽出聲:「老夫人,我不信表兄就這樣離我們而去了,他還在,他還在!」
秦氏見她有些激動,急忙安撫她,她以為江七月是病糊塗了,說的糊塗話。
卻不知,這些天,江七月有強烈的預感,她覺得陸修昭根本沒死,她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總是反覆想著他受傷那日御醫的那句無性命之憂。
就算如迎風所說,他晚上突然發起高熱來,那為何那晚歲安院一直安安靜靜的,沒聽聞半點風聲和請府醫、御醫的動靜呢?
最重要的是,在歲安院靈堂那幾日,迎風與泉石等人總是避著她,在江七月眼裡,這就是心虛。
蓮漁很快將藥端了進來,流雲餵給江七月喝下去,不一會兒便睡著了,秦氏這才回自己屋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