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放三日,便是發喪的日子。
江七月一身素衣,白絹包頭,入了靈堂。
陸氏坐在靈前的蒲團上,默默流著淚,江七月腳步一頓,隨後走了過去,跪坐在她身旁,將帕子遞給她。
「子明兩歲時,我就搬去了別院,獨留他一個人在侯府,幸得他外祖母與舅父疼愛。」陸氏說著,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得了他舅父的教導,四歲開蒙,日日讀書,原本已經靠念書走仕途,偏偏後來又去從軍,上場殺敵,得了軍功,又助聖上登基。」
「我知道,他從小到大都因身世遭人非議,我原以為就快過去了,沒想到……」
見陸氏滴落在地上的淚,江七月握住她微微發涼的手,沒做得成婆媳的二人就這些在靈前待到了發喪的時辰。
發喪的時辰快到了,府中上下其他人也來最後一次上香,江七月也在一旁燒了最後一次紙錢。
陰陽生指揮著人蓋棺,江七月垂立在陸氏身旁,眼睜睜看著越來越近,最後只留下了一個小縫,就在即將蓋完時,秦氏突然讓停下。
她撲過去,想看陸修昭最後一眼,陸氏也上前,母女二人相互攙扶著,卻被靖威侯勸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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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別耽擱了時辰,讓子明入土為安。」
秦氏和陸氏才慢慢推開。
最後一條小縫也被關上了,江七月心口突然一疼,下意識將目光撇向一邊,不忍再看。
「起棺!」
一時間,靈堂里儘是哭聲。
陸修昭無父兄、子嗣甚至一位同族子弟都找不到,更談不上挑選孩童臨時過繼,滿室賓客唏噓,縱使陸修昭官位、權勢再大,可死後連捧靈牌、執魂幡的人都沒有。
而按古禮,母舅本不該主外甥之喪,可陸修昭在世上只剩這一門親。
靖威侯面色哀痛,跨步上前,雙手接過靈牌,侯府總管事跟在靖威侯身邊幾十年,又是看著陸修昭從小長到大的,便雙手高舉靈幡。
看著木棺被抬出門,江七月腳步一動,跟在後頭,卻在二門處被嬤嬤拉著,她只是陸修昭未過門的妻子,禮法束縛,她不能送送他最後一程。
江七月的手扒著冰冷的門,肩頭微微顫抖,隔著門看著棺木緩慢離開侯府。
門外的哀樂漸漸淡了下去,府里弔唁的賓客也陸續散去。
「姑娘,我們進去吧,表公子他……已經走了。」
蓮漁扶著江七月,這兩日晚上,姑娘雖然是在岸汀院歇息,可幾乎沒合眼,她擔憂的看了眼她發白的臉。
「哈哈哈哈。」
寧家,寧菖煦的書房內,寧菖煦聽了下人的稟報,當即痛快地哈哈哈大笑起來,他就說嘛,陸修昭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斗得過他。
最終還不是死在他的手裡。
靖威侯府。
回到岸汀院,江七月徑直入了內室,坐在妝檯前,拉開抽屜,拿了一個匣子出來,裡面全是陸修昭之前送給她的東西。
簪子、鐲子、香、胭脂等,還有每次出門公幹時帶回來的小玩意兒。原來,不知不覺中,陸修昭已經送她這麼多東西了。
她抬手拿起那把象牙梳,隨後緊緊握在手裡,嫩白的掌心勒出紅印也沒有察覺,蓮漁見了,忍不住紅了眼眶。
「蓮漁,找個箱子來。」江七月聲音嘶啞乾澀,「把這些都收起來。」
「姑娘。」
「收起來吧。」
江七月再次看了眼象牙梳後便放下了,這些東西以後都用不上了,也該隨著她的心都收起來好好放著。
見她堅持,蓮漁只得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尋箱子,一直守在門口的何媽媽和流雲見她出來,急忙迎上去。
「姑娘如何了?」
聽聞江七月要將陸修昭送的東西都收起來,何媽媽重重嘆口氣,她下意識朝內里看了眼,姑娘這是想將心一起收起來啊。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
婆子抬著箱子進去,蓮漁讓婆子將箱子放下後便讓她們出去了,江七月也不讓她動手,自己將妝檯上與匣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小心放進箱子裡。
每放一樣東西,她的心就被針扎一次,隱隱作痛。
「去把那張宅樣圖拿過來。」
很快,蓮漁就抱著裝有宅樣圖的長行盒子過來遞給她。
江七月接過,輕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她打開盒子,拿出裡面的宅樣圖,打開平鋪在桌上。
她抬起手,手指顫抖,小心翼翼地輕撫過宅樣圖,書房、正屋、廂房、後園、池塘亭榭,都是她與陸修昭商議的。
一閉上眼睛,她與陸修昭二人相對而坐,言論著新宅里何處種菊,何處設書案,哪一處庭院留作待客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可如今……她再也用不上了。
江七月眼皮輕顫,下一瞬,兩行清淚從臉頰流過。
宅樣圖也放進了箱子裡。
「蓮漁,鎖上之後,放進廂房。」
「是。」
箱蓋落下,「咔嗒」一聲,銅鎖扣上,像把一段還未開啟的姻緣,生生封進了幽暗的廂房中。
江七月立在原地,望著婆子們將箱子抬出去,素白的衣裳襯得她血色全無,流雲與何媽媽站在廊下,一臉擔憂。
「何媽媽,姑娘心裡有表公子,為何還要將表公子送的這些東西給鎖起來?」
「正因姑娘心裡有表公子,所以姑娘才會將這些東西鎖起來。」何媽媽聲音沉重,「睹物即痛,不敢日日相見。」
這些東西都是她與陸修昭的回憶,擺在屋子裡,每日都能瞧見,物在眼前,人卻不在了,她捨不得銷毀這些東西,也捨不得毀掉這些念想。
可她連遺孀都算不得,沒有名分光明正大的保留著未婚夫婿送的東西日日懷念。
「夫人。」
正說著話,鄭氏帶著人走了進來,何媽媽帶著流雲急忙迎上去,聽聞鄭氏問起江七月,何媽媽嘆口氣,將江七月把東西鎖起來的事告訴了她。
鄭氏深深嘆氣,提腳進了屋子。
坐在榻上的江七月聽到動靜兒,抬頭一看:「娘。」
鄭氏走了過去,將人環抱在懷裡:「皎皎,想哭就哭出來吧。」
鄭氏拍拍她的背,像是小時候哄她睡覺那般,這兩日江七月的傷心難過以及強忍她都看在眼裡,她也沒想到,短短几月時間,七月會對子明有那麼深的感情。
聞著鄭氏身上熟悉溫暖的味道,江七月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了,抓著鄭氏的衣裳,哭了出來。
「娘,為什麼,為什麼表兄突然就不在了,為什麼。」哭聲漸漸大了起來,鄭氏的衣襟也被打濕。
「娘,他明明就說過,等我們成親就搬到新宅,他還答應我,要在正院修葺一個小廚房,在正屋外的院子裡種石榴樹。」
那些她期盼著的美好光景,字字句句猶在耳畔,那個光風霽月、溫和寵溺的模樣就在眼前,卻盡數成了泡影。
鄭氏心頭酸澀,緊緊將女兒抱在懷裡,卻說不出寬慰她的話,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拍著她的背。
來找江七月的陸氏站在門口,聽到江七月的哭聲,也是紅了眼眶,心頭也是埋怨起自己兒子,狠心拋下她們。
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沒有進去打擾江七月母女二人,想著明日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