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還來……

  寧波官場上下,此刻依舊人人緊繃、日日奔波。

  把整個寧波官場逼得如履薄冰、日夜惶恐的太子殿下,此刻早已一身輕閒,歸程安穩,距離應天皇城,已然咫尺之遙……

  應天城外,十里官道開闊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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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樉騎在馬上,跟在朱標乘坐的馬車旁。

  他遠遠望見應天城的輪廓時,鼻子忽然一酸。

  那城牆他看過不知多少回了。

  可沒有哪一回,會讓自己心裡頭這麼踏實。

  這一路上,他壓力是非常大的。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

  父親突然把他單獨叫到跟前,屏退了左右,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他,問了一句:「你大哥要出去一趟,咱想來想去,交給誰都不放心,就交給你。你能不能保證,護送他出去,保他安全,讓他吃得好、睡得好,別餓著、別凍著、別生病?」

  他當時拍著胸脯,聲如洪鐘:「父皇放心!兒臣拿命擔保,大哥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朱元璋盯著他,又補了一句:「出了事,老子只找你。」

  朱樉點頭如搗蒜。

  那個時候,朱樉覺得這是一樁美差啊。

  一方面,能跟自己的大哥朝夕相處,好好的把兄弟感情在經營一番,另外一方面呢,也能在自己父親面前長臉。

  真正出了應天城門,他才知曉什麼叫煎熬……

  朱標體恤民情,從不鋪張奢靡,不駐驛站,時常隨護衛親兵露宿荒野、夜宿破廟、安扎軍帳。

  錦衣玉食半生的儲君,硬生生跟著底下人風餐露宿、粗茶淡飯。

  朱樉日日看在眼裡,夜夜懸心不已。

  他最怕大哥吃不好、睡不暖、染風寒、生小病。

  這一路,他的心從來沒有放下過……已經常勸解自己的大哥,不過,很明顯,做大哥的很少會聽小弟的話。

  他勸不住。

  尤其是寧波近海漁村,深夜倭寇潛襲、是他此生壓力最盛、心神最崩的一刻。

  那夜過後,他做夢都想回到應天來,趕緊把差事給父親交了。

  馬車之內,朱標端坐其中,聽得外頭馬蹄輕緩、風聲漸息,知曉已然臨近京城。

  他微微傾身,想要掀簾眺望,入目卻是層層護衛整齊的馬屁股,視線盡數被擋。

  無奈之下,他只得側過頭,看向身側策馬隨行的二弟朱樉。

  一眼看去,只發覺自己家老二臉上感情豐富 ……

  「老二,這一路,辛苦你了。」

  朱樉聞聲瞬間回神,立刻收斂眼底所有情緒,而後看向馬車上的朱標:「大哥說的哪裡話!」

  「能貼身護衛大哥、護大哥周全,是臣弟的本分,更是臣弟的榮幸!」

  「區區路途奔波,何談辛苦?往後再有差事、再有遠行,臣弟求之不得!」

  赤誠熱烈,坦蕩真心,半點不假。

  朱標聞言微微一笑,順著他的話溫和接道:「好,老二有你這句話,大哥心中就徹底放心了。」

  「你辦事穩妥、確實得力。那以後大哥若是再出京巡查、遠行辦事,依舊還找你護駕。」

  話音落下的一瞬。

  方才還滿臉赤誠、意氣風發的朱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戛然而止。

  他瞳孔微微一滯,腦子飛速運轉,心底瘋狂打鼓。

  還來……

  這一路擔驚受怕、夜夜難眠、他這輩子都不想再來第二次!

  可他不敢直接拒絕大哥,更不能掃了大哥顏面。

  朱樉眼珠飛快一轉,立刻換上一副懇切懂事的神色,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地開口:「大哥!臣弟能隨侍左右,自然萬般樂意!」

  「只是大哥乃是天下藩王長兄、諸弟表率,不能次次只讓臣弟獨占先機、獨享親近大哥的機會。」

  「老四遠在藩地暫且不論,老三性情溫和、體貼入微,最會伺候人,老五更是精通醫理,本就是郎中出身……」

  他越說越真誠,極力舉薦他人:「前番臣弟去往鳳陽,途中收到老五親自配的藥,那是真管用……」

  「往後大哥若是再遠行,讓老三隨行伺候起居,讓老五隨行調理身體、防備病痛。」

  「有他們二人在旁,衣食周全、康健無憂,父皇放心,臣弟更放心……」

  一番滔滔不絕、真情實感的「舉薦說辭」,脫口而出……

  朱標坐在車中,看著向來憨厚寡言、不善巧言的二弟今日這般能說會道、極力推活,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愣了片刻。

  隨即看清二弟那點小心思,忍不住溫和失笑,輕輕搖了搖頭。

  也不拆穿他,直接默默放下車簾,不再搭話。

  車簾緩緩合攏,隔絕內外。

  外頭馬背上的朱樉見狀,長長鬆了一口大氣,心底暗暗暗道:我的親大哥哎,這種要命的差事,打死我以後也不接了!

  車架穩步前行,緩緩駛入應天城門。

  闊別月余的帝都繁華撲面而來。

  街巷喧鬧、車馬穿梭、商販吆喝、人流往來,熟悉的京城煙火氣,撲面而來。

  一路穿街過巷,直抵皇宮正門。

  恰在此時,六七名朝中文官剛從皇宮出來,他們遠遠看見一個布衣從馬車上下來,先是一愣,再定睛一看,有人低聲道:「這布衣……怎麼這麼像太子殿下?」

  「就是太子殿下!」

  幾人交換了個眼神,心裡那點存了多日的疑雲頓時散了。

  前些日子蘇州的消息傳進應天,說太子殿下當街摘了蘇州知府的官帽,後來又有寧波的傳聞。

  可這種事,京官是不敢去打聽的。

  打探儲君行蹤,那是大忌。

  所以所有人都把那些風聲當傳言,聽過便罷。

  此刻親眼看見太子一身布衣,風塵僕僕站在宮門前,那些傳言便再也不用去分辨真假了。

  眾官員忙上前躬身行禮:「臣等見過太子殿下!」

  朱標擺擺手:「都散了吧,忙你們的去。」

  「是,太子殿下。」

  朱標帶著朱樉進了宮門,他腳步不停,直往奉天殿走去。

  按他本心,回宮後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生養自己的老母親,去磕個頭,看看母親的身體怎麼樣,對母親說說這一個多月的見聞……

  而第二個人嗎,便是他的大孫子朱文垣,把路上買的那些小玩意兒塞到孩子手裡……

  第三個人 ,才能輪到自己的老父親。

  可他這次出去是領了差事的,按規矩,要先復旨……這才違背了自己的本心。

  到了奉天殿前的時候,朱雄英正好從奉天殿走出來。

  朱雄英站在階上,遠遠就看見了父親和二叔。

  父親穿著布衣,二叔一身風塵,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