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消極怠工 1

  實際上,趙勉原本打定主意,今天這場議事不管太孫殿下說什麼,他都只管點頭附和,絕不主動表態。

  寶鈔這趟渾水太深了,他在戶部當了這麼多年官,比誰都清楚這裡頭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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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寶鈔有問題,得罪的是陛下。

  說寶鈔沒問題,得罪的是太孫。

  可太孫殿下剛才那番話,已經不是「探討」了,而是直接下了結論,舊鈔要回收,新鈔要控量,銀幣要發行。

  這迫使趙勉開口詢問。

  實際上,這多少有些質疑太孫殿下的權威。

  可換個角度思考,他怕太孫殿下,但他更怕洪武天子啊。

  質疑一下權威,太孫殿下不會要他的命……可,洪武天子殺起人來,可是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朱雄英聽完這句話,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是那種帶著輕蔑的笑容。

  「趙尚書,孤也監國數年了,這點流程還不清楚嗎?」

  「若是父親不知情,祖父不知情,孤會坐在這裡,跟你們說這些嗎?」

  趙勉聽到這句話,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終於落了地。

  陛下知情,太子殿下知情,那就意味著這不是太孫殿下一個人的主意,而是奉了旨意來的。

  他連忙再次躬身,語氣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是,是,臣愚鈍,臣多慮了。殿下既然奉了聖意,臣自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殿下請吩咐。」

  朱雄英看了一眼趙勉,笑了笑,而後開口說道:「趙尚書,戶部要做的,第一條就是先拿出一個回收舊鈔的方案,七日後,孤要拿到……」

  「還有,洪武銀幣推行後的兌換準則,十四日,孤要拿到……」

  「孤不讓你們自己做,孤也會做,到時候,我們把戶部做的,孤自己做的,對比一二,取長補短,孤在呈給祖父。」

  趙勉趕忙點頭。

  而後開始追問朱雄英細節……

  滿堂的官員都認真聽著他們的堂官跟太孫殿下的對話,牢牢記下……免得最後這活被領導分到自己頭上後,什麼都不知道。

  等到趙勉問的差不多了。

  朱雄英也覺得自己說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那就辛苦趙尚書了。」

  趙勉連忙躬身,連聲說不辛苦不辛苦,這是臣的本分。

  朱雄英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去。

  滿堂官員齊刷刷躬身行禮,恭送太孫殿下。

  朱雄英走到正堂門口,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一看,夏原吉正躬著身子站在門邊最後一排,跟所有吏員一樣保持著躬身送行的姿勢。

  朱雄英側頭看了身後的道承一眼。

  道承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塊腰牌,雙手遞了過來。

  朱雄英接過腰牌,彎下腰,把腰牌往夏原吉手上一遞。

  夏原吉只覺得手裡忽然多了一塊沉甸甸的銅牌,低頭一看,正面上方刻著一個端端正正的「東宮」二字,背面是雲龍紋。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朱雄英,嘴唇動了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孤跟趙尚書說的那些,你都聽到了吧。」朱雄英問。

  夏原吉連忙點頭:「回殿下,臣都聽到了。」

  朱雄英直起身來,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吩咐道:「聽到就好。他們安排他們的人做,你自己單獨做一份。有不明白的地方,憑這腰牌到東宮來尋孤。」

  說完他轉過身去,朝趙勉招了招手:「趙尚書。」

  趙勉本來還躬著身子站在正堂里,聽見太孫叫自己,連忙小跑著湊上前來:「臣在,臣在。」

  朱雄英指了指夏原吉,對趙勉說:「他要調什麼黃冊,看什麼稅本,全要滿足。聽明白了?」

  趙勉連忙躬身應道:「是,臣明白。」

  朱雄英點了點頭,又看了夏原吉一眼,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戶部正堂……

  正堂里先是安靜了片刻,然後便像是開了鍋的粥,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各司的郎中、主事們紛紛圍攏到夏原吉身邊,七嘴八舌地問他那塊腰牌是什麼、太孫殿下跟他說了什麼、他之前是不是跟太孫殿下認識。

  夏原吉被圍在中間,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搖頭解釋,說自己也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朱雄英走了後,戶部也開始忙碌了一番。

  首先就是作為戶部尚書的趙勉,進行了工作安排,老傳統了,他甩給了戶部左侍郎陳宗禮……

  而後,又是一番內部會議,今日太孫殿下在戶部說的話,誰敢亂傳,就處置了誰。

  ………………

  夜色如墨,漸漸浸透了應天城的天空。

  夏原吉回到自己在應天的小家。

  他的妻子鄭氏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從廚房裡走出來。

  她比夏原吉小兩歲,生得溫婉清秀,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舊的青布褙子,腰間繫著條半舊的圍裙,頭髮只用一根銀簪鬆鬆地挽了個髻……

  她看見丈夫懷裡抱著那麼高一摞冊子,連忙把粥碗擱在桌上,快步迎上來幫著接。

  夏原吉把冊子和擱在桌案旁,然後走到水盆邊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把他從那團理不清的思緒中暫時拽了出來。

  他的母親廖氏已經坐在了桌旁。

  老太太今年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髻,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布袍,雖然布料已經洗得微微泛白,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通身上下沒有一絲褶皺。

  她姓廖,閨名妙賢,出身於湘潭一戶書香門第,自幼熟讀詩書,是鄉里遠近聞名的才女。

  相傳她生下夏原吉的前夜,曾夢到三閭大夫屈原降世,醒後便生下了長子。

  在湘潭鄉間流傳甚廣,都說夏原吉是文曲星下凡,天生便與社稷民生有不解之緣。

  當然,傳說都是民間流傳,可廖氏一手將幾個孩子教養成人,讓他們在清貧中不失志氣、在困頓中不忘讀書,卻是實實在在的事實……

  在吃飯的時候,廖氏就看出自己兒子,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便在飯後, 問道:「大郎,今天在衙門有什麼事情嗎?」

  夏原吉聽到母親詢問,也趕忙將今日發生的「離奇」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自己的母親。

  …………

  「母親,孩兒只是一個小小的算數郎,太孫殿下為什麼會獨獨問孩兒?又為什麼要讓孩兒單獨做一份?甚至,還給了孩兒,一塊東宮的腰牌……」

  廖氏聽完,語氣依舊平靜:「大郎,那你告訴為娘,你是覺得自己做不成?」

  夏原吉搖了搖頭。

  「那是覺得你的身份太卑微,不該去管這等大事?」

  夏原吉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又不太確定,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那就不必困惑了。」

  「你既不是做不成,也不是不該做,那你還在這兒糾結什麼?大郎,為娘不懂什麼經邦濟世的大學問,可有些道理天下都是相通的。」

  「太孫殿下既然讓你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你要想的,不是『為什麼是我』,而是『我怎麼才能做好』。」

  「你把心思用在該用的地方,把事辦紮實了,就是對這份信任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