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這小子肯定裝的 1

  朱雄英看著劉恭那張老臉上終於浮現出如臨大敵般的鄭重神色,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了一絲。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重新走進寢殿。

  劉恭站在原地,目送太孫殿下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角上不知什麼時候沁出的細密汗珠,轉身快步往偏殿方向走去。

  道承已經在那裡給他收拾出了一間臨時值房,藥材、煎藥的爐子……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頭暗自掂量:太子殿下的脈象確實只是尋常風寒,浮而略數,咽部微紅,舌苔薄白,不過是外邪襲表、肺衛失宣之證,放在他這個太醫院院正眼裡,實在是不值一提的小毛病。

  可太孫殿下方才那番話,那副表情,那隻拍在自己肩頭的手,讓他也不得不收起輕視之心。

  劉恭加快了腳步,嘴裡念念有詞地默背著方劑的配伍比例。

  麻黃、桂枝、杏仁、甘草,劑量要把握好,不能太猛也不能太輕。

  煎藥的火候要親自盯著,今晚他是不打算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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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寢殿內,燭火調得暗了幾分,只留了榻邊一盞紗燈,昏黃的光透過紗罩灑在朱標臉上,把他臉上那層薄汗映得微微發亮。

  常氏坐在榻邊的繡墩上,手裡攥著塊帕子,時不時替朱標擦一擦額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朱雄英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母親身旁站定,低聲喚了一句:「母親。」

  常氏抬起頭來,看了兒子一眼,又低下頭去看榻上的丈夫。

  她比朱標大兩歲,今年四十整。

  歲月對這位太子妃還算寬厚,沒有什麼白髮 ,眼角也只有笑起來的時候才會擠出幾道淺淺的紋路。

  「玉哥兒,」常氏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榻上的人,「太醫怎麼說?」

  「劉太醫說無大礙,只是風寒。已經下去煎藥了。」朱雄英壓低聲音答道。

  常氏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朱標臉上,手裡的帕子又替他擦了擦額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只有母子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你父親這半年來歇得好好的,身子骨明明比從前硬朗了不少。怎麼忽然就染上了風寒……」

  「剛剛見你攙扶著他進來,我是真的有些慌。」

  「母親不必過於憂心。劉太醫是天下最好的郎中,他既然說了無大礙,父親就一定無礙。」

  「孩兒今晚在這裡陪著您與父親。」朱雄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是堅定。

  常氏轉過頭來看著兒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你先回去歇著吧,現在你比你父親要忙……別耽誤了正事。」

  朱雄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常氏卻已經站起身來,伸手替他理了理袍袖上的一道褶皺……

  「去吧,」

  「你爹這裡有我。等他喝了藥退了熱,我讓人去告訴你。」

  朱雄英看著母親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躬身行了一禮,在看了一眼已經睡著的父親,隨後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寢殿。

  夜色已經深到了極致。

  東宮迴廊下的燈籠不知什麼時候熄滅了幾盞,只剩下零星幾盞還亮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迴廊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長忽短。

  道承提著燈籠側身走在前面,把光打在朱雄英腳下的路上,二人一前一後,走在空曠寂靜的宮道中。

  朱雄英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了,可在空曠的宮道里,它還是幽幽地迴蕩了一瞬。

  父親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風寒,像是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砸在了他這段時間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信心和喜悅之上。

  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準備,每隔三天的平安脈、太醫院最好的人手、對父親身體的密切關注。

  歷史可以被改變,但人性深處的恐懼永遠無法被根除。

  他怕失去父親。

  這份恐懼跟他的能力無關,跟他的地位無關,跟他對未來的所有籌劃和布局都無關。

  它只是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情感,一個兒子對父親的依戀和不舍。

  也許是他多慮了。

  也許父親真的只是染了一場風寒,過兩日便能痊癒……

  道承在前面默默引路,沒有說話。

  他跟了太孫這麼多年,不用問也知道殿下在想什麼。

  朱雄英回到書房後,便差內侍前去告訴太孫妃周秀寧,今日他有些公務要處理,宿在書房,讓她安心歇息,不必等他。

  主要是自己剛剛一直都在父親身邊,他也怕將這風寒之症,傳給了自己的大兒子朱文垣。

  朱雄英回到書房之中後,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腦海中胡思亂想起來。

  雖然朱雄英救下了馬皇后 ,救下了自己的母親。

  可他卻沒有救下李文忠,徐達。

  有成功的案例,也有失敗的案例。

  這一點,才是此時他心煩意亂的原因。

  實際上,此時的朱雄英無論是從心理,還是身體方面,朱標都是他如假包換的父親。

  說句難聽點的 ,即便朱標沒有扛住,真的死在了洪武二十五年,也難以影響朱雄英的地位。

  此時朝中的格局也比歷史上溫和了許多,胡惟庸案之後,朱元璋沒有再掀起大規模的株連大案。

  洪武二十三年朱雄英借著幾個言官的摺子,順勢迫使自己的皇爺爺收手,胡惟庸案正式結案。

  而朱雄英也放過了許多原本會被株連九族的人。

  朝廷的政治生態因此緩和了不少,官員們上朝時不必再擔心今天出門還能不能活著回家……

  這個改變是非常重要的。

  在另外一個時空中,到了南明時期,有這樣一句話,非常深刻,內鬥就要亡國……亡國也要內鬥……咱大明朝的官員最喜歡內鬥,這就是自開國以來,就留下來的老傳統。

  這些改變像是水滴石穿,一點一點滲透進了大明朝的肌理之中………

  歷史從洪武二十年起就已經開始偏離原來的軌道,到他監國這兩年,偏得更多了。

  朱雄英的地位也比歷史上的朱允炆穩固得多,也從容得多。

  他有自己的班底,有父親的全力支持,有皇爺爺的信任和倚重,有文武官員的認可……

  他可不是那個在朱元璋晚年才選出的接班人……

  他是,從出生就定下名分,去過北平,到過洛陽,風裡來雨里去,土木堡扛過槍的男人……

  而此時朱雄英的憂慮,都是在擔心父親朱標的身體,沒有半分對自己未來的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