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還魂記(日萬第十天!求訂閱!求月票!)
賈珍方才不能得逞,當下正是心虛,見鳳姐兒要去,趕忙攔道:「大妹妹且坐著吧,你是她長輩,雖再是關係要好,也沒有她這樣拿大,叫你去瞧她的道理,不如等她好些了,我叫她去給你請安就是。」
鳳姐兒見賈珍攔阻,心中愈發氣憤,卻不能發作,眼底微微一沉,仍道:「一家人講那些虛禮做什麼?左右才喝了酒,我也去散散酒氣,順道在園子裡頭逛逛,難不成還能叫我掉進溪里不成!
你們且點著戲罷,也不必等我。」
說罷便起身,也不顧賈珍攔阻,平兒見著,本是要跟過去,也被鳳姐兒攔下了,不欲再叫人知道。
左右她在這東府裡頭,也沒有什麼人是不認得她的。
方進了可卿院子,就撞見寶珠坐在門口,哭哭啼啼的抹眼淚,見著鳳姐兒過來,才吃了一驚,忙起身哽咽道:「璉二奶奶來了。」
鳳姐兒看她一眼,也不好多問,只道:「前頭正唱著戲,左右不見你們奶奶過去瞧著熱鬧,想著別是叫什麼事絆住了,你們
奶奶可在裡頭?」
寶珠張了張嘴,到底也只是道:「我們奶奶這些日子身上本不大好,今兒又吃了酒,風一吹就覺得頭疼,剛回來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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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我進去瞧瞧她。」
鳳姐兒言罷便推門而入,正撞見可卿靠在床頭,望著她笑:「嬸子可是嫌我怠慢了不是?今兒實在不大爽利,嬸子也容我驕縱一回,回頭我再去嬸子跟前賠罪,認打認罰如何?」
鳳姐兒近前坐下,細細打量,見秦氏雖神色如常,卻半點血色也沒有,面上蒼白如紙,總覺有些不妥。
又見可卿近來憔悴至此,想著她昔日何等艷麗,也不禁眼眶一紅,一把將可卿的手抓著:「說什麼認打認罰的,難道我跟前少了你,就沒人服侍了不成?
你只顧惜著自己的小命就是,只把心放寬些,豈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
可卿聽著這話,卻把嘴一咧,險些忍不住要哭出來,輕聲道:「嬸子這話,也只拿來哄我,非是我不敬,這等事情,若落在嬸子頭上,以嬸子的性情,怕比我還更忍不得些?」
鳳姐兒聞言,亦無話可說。
可卿便嘆息一聲,雖是前番求鳳姐兒搭救不成,到底知道賈珍的厲害,強求不得,故心中也並無怨恨。
只是仍念著從前情誼,總是幾分真的,心中雖拿定了主意,臨到頭上,到底還有些捨不得。
況且再想著自嫁入東府這一年裡所見,心中竟有所感。
只道東府既然如此,西府里難道就能好到哪兒去?
因而竟恐鳳姐兒將來要步自己的後塵,實在放心不下,竟拉著鳳姐兒的手叮囑道:「嬸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烈性果敢,多少男兒家也不如的,偏又剛強好勝,總是要得罪人...
這會子沒有旁人,我有幾句話與嬸子說說,嬸子可能聽聽?」
鳳姐兒便道:「你既有話,說就是了。」
可卿便微微坐起身,眼中含淚,懇切道:「像咱們這樣的人家,一晃已有百年的富貴,正所謂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倘是內德不修,只怕早晚也難長久了。
月滿則虧,水滿則盈,登高必跌重,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有真正長盛不衰之事?
只怕一朝樂極生悲,在所難免。
這些道理,嬸子自然明白,卻不可不早做打算,總要多積德行,以圖保全,萬不可再恣意了。」
鳳姐兒聽得這話,卻只覺心驚肉跳,言語中雖見有幾分冒犯,她卻也顧不得了,忙道:「道理雖如此,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辦成,正待你養好了身子,才好改一改這東府里的習氣。
你好好歇著,前頭也不必去伺候了,我與你婆婆說一聲就是。」
可卿勉強笑道:「我既到此境地,豈有那般能耐,日後也只看嬸子的本事。
嬸子有一個好兄弟,年紀輕輕的就得了重用,若叫我看,將來但凡有什麼事,怕也只
有他,還能叫嬸子作個倚仗,府里多半是仰仗不得的。
這話嬸子也只記在心裡,有個數兒就是了。」
鳳姐兒被可卿一席話說得竟心神不寧,含糊的點點頭,也不敢再多留著,又勸慰一番,便退出去。
正往前廳去,行至半程,便聽得前頭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
道是:「異香襲人,幽姿如故。
則他暖幽香四片斑斕木,潤芳姿半榻黃泉路,養花身五色燕支土...
卻正是一出《牡丹亭》,又叫《還魂記》,說是杜麗娘死而復生,與情郎重逢一事。
這戲鳳姐兒以前也聽過幾回,只當瞧個樂子。
可方才自可卿那處回來,這唱詞再落在耳朵里,卻叫鳳姐兒心頭好生彆扭,倏而又悲從中來,心中只嘆道:
這等事也不過只在戲中罷了,豈有真箇能死而復生的道理?
繼而又漸漸生怒,只恨不能當面將賈珍一通訓斥。
便不急著回去,只在園中暫且散心。
鳳姐兒因是心神不寧,難免有些恍惚,正繞過一道假山,卻不防著猛然竟從山後竄出一人來,險些撞在面上,倒把鳳姐兒嚇了一跳。
那人見了鳳姐兒,便塌腰躬身,滿面帶笑,拱手作揖道:「給嫂子請安。」
鳳姐兒忙定了定神,心中愈發惱火,稍往後退了一步,打量一眼,才勉強笑道:「可是瑞大爺不是?」
賈瑞見鳳姐兒認得自己,更是喜上眉梢,忙又趨近半步,笑道:「嫂子貴人事忙,怎連我也不認得了?前頭我跟著太爺,往嫂子處拜會,求嫂子撥些族學裡的花用,嫂子不是還見過的?」
鳳姐兒心中煩悶,實無心與他糾纏,只當賈瑞又是有什麼事要來請託,隨口道:「倒不是不認得,只是瑞大爺不在前頭吃酒,跑到這裡來,究竟有什麼事,只管說就是了,莫不是太爺那裡有什麼吩咐?」
賈瑞只賊眉鼠眼的拿目光往鳳姐兒面上瞧,笑嘻嘻道:「倒沒什麼事情,不過是合該我與嫂子有緣分,本是出來透透氣罷了,恰好就與嫂子
撞在一處,可不是有緣麼?」
鳳姐兒聽著這話,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面上的笑意幾乎維持不住,恨得咬緊了牙o
有心就在這裡甩這賈瑞兩個耳光,只是像這等事,若鬧得大了,鳳姐兒一個女人,先天裡便免不了吃虧。
況且也道是太便宜了些,兼著心中正老大的火氣。
只道方才還勸秦氏,如今可不果真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一時間便已發了狠心。
面上只假意笑道:「怪道你璉二哥常提起你,說你是個好的,今日見了,倒果真比旁人都伶俐些,只是我如今要到太太跟前服侍,等閒了咱們再說話。」
賈瑞見鳳姐兒如此態度,喜不自勝,連忙道:「我也常想著去給嫂子請安,只怕嫂子年輕,不肯見人。」
鳳姐兒見這蠢貨竟還得寸進尺,心中冷笑不止,口中只道:「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見不見的?說這些沒得外道了去。」
賈瑞本是借著酒勁兒,方才壯了回膽子,不想竟然有此奇遇。
眼見得鳳姐兒這等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竟待他如此,更兼言語深意,已叫他心癢難耐,三魂七魄先飛了大半,神情愈發不堪起來,整個人都木在那裡。
鳳姐兒回頭看了一眼,心中怒火愈熾,恨道:「好個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畜牲!幾時定叫他死在我手裡!才算知道我的厲害!」
正是咬牙切齒,一時忽又從賈瑞想到賈珍。
她要對付賈瑞容易,不過是族裡一個不得勢的族人罷了,可要與賈珍計較,卻終究不能。
這樣一想,也不免灰心沮喪,心氣跟流水似的泄了大半。
待回了前廳,尤氏便笑道:「怎的一去這麼久,回回你們娘倆一塊說話,倒把咱們這兒都丟下了不成?」
鳳姐兒勉強扯出笑道:「只你成日裡跟個急腳鬼似的,便算我的不是,也不過罰一杯酒罷了。」
又道:「戲唱到哪兒來?」
台子上正悠悠唱了一句:「月落重生燈再紅~」
尤氏便笑道:「可巧,剛唱完了這齣,你可也點兩個愛聽的?」
鳳姐兒今日卻沒興致,只擺手作罷,鳳眸一掃,卻已不見賈璉等人,不免問道:「一夥爺們都去哪兒了,怎麼就剩下咱們在這裡?」
尤氏便道:「前頭你兄弟才走,他們也嫌這裡吵鬧,自尋了地方吃酒去了。」
鳳姐兒一聽,心頭火氣一竄,面上止不住冷笑起來:「說是嫌吵鬧,誰知道是去做什麼好事去了!」
眾人見她如此,雖不免有些奇怪,卻都只當她是又跟賈璉鬧了彆扭,也並不當一回事。
那頭王晏吃罷了酒,便預先回了宅邸,在書房裡靜靜坐了片刻,才見修武找來,低聲道:「二爺,各處都安排好了。」
王晏回過神來,輕輕吸了口氣,抬手揉了揉面上的皮肉,目光低了低,便看著桌案上一張手繪出來的神京輿圖:
這也真虧得他這些日子在翰林院裡四處查閱卷宗,便是瞧不見完整的,到了如今,也終於叫他拼湊出來,只是難免還有些不大完善。
倒正好借著這機會了。
「叫各處都要打起精神來...動靜要鬧得大些。」
修武忙點頭答應一聲,急匆匆又出門去。
可卿院中。
瑞珠一時進來,紅著眼睛,咬牙道:「奶奶,蓉大爺去了薔二爺那裡,今日該也是不來了。
可卿也只輕輕點一點頭,她本也沒指望著,只是看著跟前兩個丫鬟,輕聲道:「寶珠、瑞珠,你們今夜裡,就回家裡去罷,說是主僕一場,我也只有你們兩個貼心的,豈不比姐妹還親近些,不必害你們受我牽累。」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皆流淚道:「我們與奶奶自小一塊兒,豈有如今要分別的道理?不論奶奶去哪兒,咱們只一道去就是了!」
可卿便也流下淚來,竟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剪刀來。
兩個丫鬟瞧了,皆大吃一驚,竟不知可卿何時做的這等打算,忙攔道:「奶奶不要胡思亂想,終歸天無絕人之路!奶奶切不可糊塗!咱們再想辦法就是!」
可卿只默默搖頭,悲嘆道:「那...那畜生!他連今兒這樣的日子也敢來逼迫我!今日須是過他老子的壽!
連這樣的日子,他也敢肆意妄為,不放在眼裡,只怕再沒了半分耐心,又豈有什麼顧忌?
你們若真為了我好,也不必再勸我,我到了底下,還念你們的情!」
寶珠只埋頭痛哭,瑞珠見可卿如此,卻仍不甘心,一把將眼淚抹了,咬牙道:「奶奶既已下了這樣的狠心,還有什麼好怕的?!倒不如就乾脆去老太太跟前,鬧上一回!
咱們把命豁出去,就是扳不倒他,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可卿卻苦笑道:「我若當下就死了,好歹還落個清白!
如今想來,二嬸子的話原有道理,真鬧得大了,到了老太太跟前,多半也還是一死,卻連這清白的名聲,怕也求不得了!」
這也是當下世道里常見的想法,所謂名節重於泰山,也不過如是了。
寶珠瑞珠見可卿拿定了主意,也終於不再勸了,慢慢的鬆開手來,各自道:「既如此,奶奶先去,我們也隨後就來,只是路上好歹等一等我們,叫我們先替奶奶料理了後頭的事。
到了底下,奶奶要是不嫌棄,我們還願意伺候奶奶!」
可卿哀愁的搖搖頭,卻也無力去顧忌許多了,只是猛然調轉剪刀。
先對著自己的心口,靠近了些許,繼而猛地一止,又挪了個位置,往上抬了抬,又對準了自己脖頸,手腕卻跟僵死了一般動彈不得。
漸漸雙手抖若篩糠,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風箱一般。
好不容易將剪刀靠近了些,脖頸卻也不自覺地往後頭仰,眼淚跟斷了線的珠串似的往下掉。
正把眼睛一閉,心中才要發狠,卻猛然聽見門從外頭推開,引得風一吹,叫人遍體生寒。
可卿受此一驚,手不受控制地一松,那剪刀便猛地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響動。
她這淚眼婆娑,都看不大清楚是誰,待人走近了,方才認出來,卻是今日在後廚裡頭見過的。
只是見這人不敲門就進來,也不免疑惑道:「江婆子?你來這做什麼?」
那壯實婆子便站在那,低頭看著面前這張如花似玉一樣的臉,也不免暗暗讚嘆,又往地上那把剪刀瞥了一眼,只笑道:「今兒外頭都在吃酒,倒聽說奶奶身上不大好,沒吃上幾口,想著奶奶該是餓了,現做了些棗泥山藥糕,奶奶千萬記得用些。」
可卿強笑道:「真難為你惦記著我,這麼晚還送來,先放著吧,寶珠,去把我柜上那幾兩銀子都拿來。」
那江婆子仍笑道:「現做的熱乎,才好克化,況且我這做的山藥糕,定能合奶奶的胃口,比什麼藥都靈驗些。
奶奶雖一時有些難處,也不可輕置己身才是,總是身子骨要緊。」
可卿聽著這話,愣了一愣,竟呆在那裡。
那江婆子見此,才將這現做的吃食放在可卿床頭,轉身退出去,卻並不去拿寶珠手裡那份賞錢。
可卿坐在那裡,緊緊抿著嘴唇,似是不敢置信,半晌才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去,將最上頭那一塊兒取了。
顫抖著掰成兩半,便見從裡頭滾出一枚蠟丸來,落在掌心裡,再用力一捏,就從裡頭取出一張紙條。
鐵鉤銀劃,清晰可辨。
可卿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失聲痛哭,卻又忙將手背咬在嘴裡,怕叫人聽見。
寶珠瑞珠也看了一眼,俱都歡喜不盡,瑞珠更用力一腳,將那地上的剪刀踢得遠遠的,又哭又笑道:「奶奶您瞧,我就說的,天無絕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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