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傳臚
景熙帝正因揚州之事有些煩悶,便叫夏守忠接來,先隨意掃了一下排名,就已先怔了一下,皺起眉頭,沉聲問道:「此番殿試頭名,是何人所擬?」
那黃門便答道:「諸位大人原是共擬的新城韓晉,後來許閣老言有不妥之處,才提筆改了。」
原來當下這殿試排名奏疏之上,分明已改作王晏為頭名。
皇帝眉頭皺得愈深,自己前番才點了這王晏作會元,如今倒又有人要搶在前頭點他作狀元了。
便將王晏的卷子翻出來看,細細讀過,眼中也有些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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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仍沉著臉,叫人琢磨不透心思,只是忽然又道:「朕記得這個林珏...似乎跟許閣老關係頗為親近?」
夏守忠這回倒沒再呆站著,趕忙答道:「陛下聖明,這林珏出身侯官林氏,正是許閣老妻族中人,正經該稱許閣老一聲舅公才是,聽說是常在許閣老府上受教。
這人在京中頗有名聲,連太上皇也是稱讚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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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近來如何?」
「聽大明宮裡的小太監說,太上皇近來精神頗足,昨夜裡還幸了位宮女,只是服丹又多了些。」
皇帝眼底一沉,旋即面上便顯出幾分笑來。
點點頭,也不看林珏的卷子,只是笑道:「太上皇身體康泰,實是社稷之福,那名宮女賞錦緞二十匹,金十兩,叫她務必好生服侍太上皇。」
說完又把目光移到跟前的摺子上:「至於這殿試排名...許閣老年高德重,又是文壇大儒,教養弟子,本非尋常能比。
況且太上皇明睿,豈有錯視之理。」
遂也提筆,竟又將林珏拔至首位。
復又問道:「這王晏今年多大年歲,相貌如何?」
夏守忠答:「年剛十六,儀表不凡,詩賦風流卓異於常人,錦衣府前幾日來報,說是他在金陵時便有美名,秦淮兩岸皆有名聲。」
皇帝一時失笑,點頭道:「如此說來,倒還真是個風流才子,也罷,朕索性成全了他這美名。」
遂將王晏的名頭竟又往下挪了挪。
「拿去給幾位閣老,就說朕的意思,照此發榜吧。」
文華殿中,姚官接過皇帝批改後的排名,展開公示一番。
眾人一眼就看見那個林珏被提到了榜首,反倒是之前許象乾提上去的那個王晏,如今倒落在第三的位置上。
這人不是陛下親口點的會元麼?
陛下這是何意啊?
莫非這王晏殿試的卷子,並不甚合陛下的心思?
眾人一時皆有些疑慮,只是拿眼睛瞄了眼昏昏欲睡的老首輔,卻又不敢細想。
相視一眼,皆不做聲。
周元眼中卻閃爍一二,餘光瞥了一眼許象乾,見他並無什麼反應,又無旁人開口,便乾脆道:「既是陛下的意思,我看咱們就照此發榜吧?許閣老可有旁議?」
許象乾在椅子上動了一下,像是才剛睡醒,也不知他究竟看沒看見那張摺子,只是胡亂點了點頭,含糊道:「自該照著陛下的意思辦。」
周元便將摺子又還給姚官,笑道:「既如此,就勞煩姚大人辛苦一二了。」
姚官連忙拱手接過,叫來書吏,當著眾人的面,命在黃絹上謄抄姓名,再三查驗無誤後,加蓋禮部尚書官印,又用錦盒封存了,只待吉日放榜。
許象乾這才顫顫巍巍地起身,身子還晃了一下,唬得站在身旁的周元趕緊扶了一把,就聽這老首輔含笑道:「到底是上了年紀,精力大不如前了,不過才熬了一日工夫,這把老骨頭都快要散了架。
跟你們年輕人是比不得了,後頭再有什麼事,就勞煩長申多擔待些,老夫先回去歇著了。」
周元都年已六旬的人了,倒成了許象乾口中的年輕人。
他竟也不好反駁,只得苦笑一聲,搖搖頭道:「首輔老當益壯,晚輩豈能相比,別看晚輩現在還能站得穩,其實不過是強撐著,這膝蓋處是連彎也彎不得了。」
許象乾便仰頭大笑,點點周元,又看著楊洪道:「既如此說,看來只有士元身上,還能再加些擔子了。」
楊洪入閣不久,今日在這殿中格外沉默,此時見許象乾說起他來,才連忙拱手笑道:「許閣老和周閣老在前,下官哪裡敢說能擔什麼事,不過是看著能替兩位分擔些什麼罷了。
若是得閒,還需二位多加指點,免得叫下官不熟事務,耽擱了大事。」
許象乾便搖搖頭:「大事?大事悉決於太上皇跟陛下,我等豈有什麼大事可言。」
說罷便先邁步出去。
眾人在此熬了一日,也都忙跟上,各自回府休憩不提。
至四月二十,殿試放榜。
新科進士們一大早便列隊在承天門外,個個意氣風發。
便是其中有幾個頭髮花白的,到了這日,也打扮得一絲不苟,髮髻梳得高高的,恨不得將眼角的皺紋都給押平。
又恐上了年紀,臉色暗沉,還專補了胭脂,生怕今日落了臉面。
王晏站在前頭,屏氣凝神,目不斜視地盯著大門。
倒不單是他定力出眾的緣故,只是方才朝左右看了兩眼,一個不慎,便與幾位轎子裡的貴婦人對上了眼。
那眼神裡頭明晃晃的寫著「吃人」兩個字。
貪婪得恨不得把人敲骨吸髓。
也不知這些神通廣大的貴婦人,究竟都是些什麼來頭。
王晏前番遊學,孤身摸進匪寨,拼鬥盜匪,尚不覺恐懼,不料今日被那些婦人一看,反倒心裡頭直冒涼氣。
他單知道會試放榜的時候會有人榜下捉婿,卻沒料到殿試的時候也有..
而且身份明顯還都高出一截來..
不過他倒也並不擔心真被人捉了去成親,便不說金陵王家的名號多少還有些用處,單他的身手,也不是隨便就能拿得下的。
因而反倒漸漸覺得有趣,目光朝另一側望去。
卻見那個韓晉看著比他還正經些,面容嚴肅,體態莊嚴,目不旁視。
就好像前兩日邀他去喝花酒的似乎另有其人。
及至辰時,角樓鼓樂高起,宮門大開。
眾人隨禮官魚貫而入,至太和殿前方止,整理衣冠,祭告先聖。
三刻,皇帝升座,景熙帝親臨。
王晏低眉垂首,並不抬頭去看,只是本本分分的束手站著。
眾人不敢抬頭去看皇帝,皇帝倒頗有興致,高高在上的打量眾人。
眼光從這些新科進士身上一一掃過,喚過夏守忠進前,拿手一指道:「那個就是王晏,王家三房的寄養子?」
夏守忠瞥了一眼,點頭道:「這般年輕,該就是了。」
景熙帝便眯著眼睛,又細細地將王晏多瞧了兩眼,緩緩點點頭:「看著倒還恭順。」
夏守忠便笑道:「陛下面前,臣子豈能不恭?」
景熙帝聽著這話,卻冷笑一聲:「真恭順還是假恭順,朕也要看看才知道。
行了,開始吧。」
巳時正,聖諭行傳臚大典,新科進士列隊唱名。
禮部尚書姚官親自捧著皇榜,立在丹陛上,聲音洪亮,曲調優雅,抑揚頓挫,自後往前,一一唱名:「景熙十六年殿試黃榜:
第三甲第一百九十八名......賜同進士出身...
...第二甲第九十九名......賜進士出身;
第一甲第三名,金陵王晏,進士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新城韓晉,進士及第;
第一甲第一名,侯官林珏,進士及第。」
鐘鼓齊奏,冠蓋如雲。
新科進士重新列隊,叩領皇恩,山呼萬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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