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殿試
辰時,鐘鼓高奏,宮門漸開。
三百名貢士隨著引領官分配,依名次分列兩隊,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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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也是到這時節,見王晏站在前頭,才發覺新科會元居然如此年輕!
但此時也不敢高聲而語,只是默默以眼光相視,或羨或嫉,又或是見王晏衣著富貴,別有探尋,不一而足。
辰時一刻,見有鴻臚寺卿,在奉天殿前廣場設黃案,焚香祭告先聖前賢,一應貢士在偏殿內革服易靴。
辰時二刻,開皇極殿大門,見有公卿百官衣紅著紫,分列丹陛內外兩側,肅容而立。
今日罷朝,以示國之大典。
辰時三刻,內侍鳴鞭,禁聲,鼓樂齊鳴,皇帝升座。
自門外有諸力士,扛著肩輿,上頭置一龍椅,放在皇極殿前。
按說此時,便該是皇帝親臨,以示對國之賢才的恩待拉攏,只是自順平帝時,這舊例便漸漸改了。
到了如今,新科貢士們也只朝著那張龍椅叩一叩首便罷。
其後便有禮部官員,高聲唱名應到,講解條禁。
至巳時初,便有內閣大學士捧出考題,交由禮部官員用雲盤托著黃榜,高舉自御道中央緩行宣讀。
考生便在皇極殿兩側廊下至殿前廣場,依序分座而答。
御史入內監考,宮門緊閉,禁絕出入。
羽林軍稽察內外宮門,各禁軍往來巡邏,嚴加防範。
禮儀嚴整,氣氛莊嚴。
王晏坐在位子上,倒不急著作答,斂息凝神,先平復了呼吸。
方才似是要確定一番似的,又往那張黃榜上看了一眼,上頭只有一題:「朕惟帝王之治天下,必有法以為之輔。
固太祖開國之業,上皇定邊之恩,遂使鹽法以佐國用,而至於今,私販日滋,官課日損,何法用以清之積弊?
諸生講習經史,熟於世道,請悉陳之,毋有所隱。」
.林妹妹,你這可是又幫了我一遭。
王晏微微扯了下嘴角,無聲地笑了笑。
林如海如今正任著巡鹽御史一職,要算起來,也有七八年的工夫了。
黛玉所贈的那本詞苑裡頭,便有許多林如海對當下鹽政變革的見解,既在此職,若論對鹽政上的見解,只怕無人能出其右。
只是前番問策於開海,今又議論於鹽政。
看來朝廷很缺錢吶..
「..臣聞鹽者,食貨之重寶,國計之大柄也。
昔管子正鹽鐵而齊富,劉晏理鹽政而唐振。
今承上問,言私販日滋,而官課日損,乃時移世易,鹽法受拘,而使奉法者病於因循,私利者巧於壅塞耳。
今鹽政之弊,不在山澤不裕,而在揚州早之一隅利權過專也。
鹽商輻輳,盤踞引窩,以為綱首」,實則私據鹽場如私田,把持運道如私渠。
海濱灶丁煎波煮海,汗血所成,盡歸商榷賤價收購;而內地小民持錢無告,坐視商囤居奇倍售。
是以產鹽之民困於商,食鹽之民也困於商,獨使其居中射利者。
以致富可敵國,車服僭制,反使正課有缺,任意拖延。
此所謂利權旁落,上不在國,下不在民,皆在於此蠹商也。
臣愚以為,欲清積弊,則非嚴懲巨蠹不可,然彼力既厚,多有根基,妄動則搖顫根本。
或可先行三策:
一曰均引於場,散權於灶。凡灶戶煎鹽,官給工本,聽其報驗,由官發引,小販納課即運。
如此則商不得專收,灶戶亦無抑止之苦,小民得食賤鹽,私販自然絕跡。
二曰設官巡察,專糾揚郡,明嚴考成之法,有不避權貴者,使之持斧假鉞,專核引目,察禁科斂,則積弊可漸去矣。
三曰恤商而不寬縱,今綱鹽世襲,坐享厚利,宜定立限更替之法,消其世業之念。
守法急公者,量功旌賞,侵蝕課銀者,追奪窩財,罷其魁名。
如此使利權操之於朝廷,國課有常盈之慶,百姓無淡食之虞。
此臣草茅愚見,罔識忌諱,惟陛下裁擇。
臣謹對。」
其實除了上述所議之三策,王晏心中倒還有一想,即改漕運為海運,如此也可平抑鹽價。
只是既然前番會試才寫了支持禁海一事,此策當下便不能再寫,否則豈不成了自毀前言?
況且相比鹽法,即便改了,不過是割鹽商的肉以肥國庫,灶戶鹽丁其實倒也不受什麼影響,還能得些好處。
漕運一動,那可真是「百萬漕工衣食所系」了。
去年底有個御史便已上疏請開海運,旋即便被群起而攻之,如今大抵已經在崖州釣魚,倒也正是一處靠海的好地界...
尤其王家本身就是漕運上的「地頭蛇」,若自己當下就來提議變革漕運..
只怕不等授官,金陵那頭申斥自己「忤逆不孝、悖逆宗族」的奏疏,就已經傳遍京師。
國庫財計艱難,如欲開海,動的是皇帝內帑;
而欲變革鹽法,林如海在揚州八年始終未成,其中艱難,只怕也小覷不得。
只是既然林如海在此任上,至少皇帝應該是支持改革鹽法的。
那便也足夠...
王晏邊思邊寫,直至寫完最後一字,才放下筆來,長舒了一口氣。
微一抬頭,卻見有一人正站在自己跟前,低頭看著自己眼前的卷子。
王晏略有些詫異,抬頭相視,卻見是一獬豸服的老者,只不知是督察院中哪一位。
時而看看王晏所寫的卷子,時而又朝王晏面上打量一眼,眼神既奇怪又複雜,過得半晌,方才拂袖而去。
申時末,禮部官員入場收卷,殿中一時嘈雜聲四起,眾新科貢士多彈冠相慶,以慶賀自己從此真正邁過了科舉盡頭。
將來平步青雲,出將入相,為官做宰..
大好前程,似乎盡在眼前了!
韓晉攜了幾位友人,又尋上來,笑著相請道:「我等辛勞已久,今日何不鬆快一些,正欲往昌平坊去飲酒,堯章可願同去?」
說著還向王晏擠了擠眼睛,渾不似尋常文人世家公子那般「正經」,眼中也頗有些輕鬆之色:「我雖久在山東,也早聞這昌平坊的大名了,既然來京,少不得該多長几分見識才是。」
昌平坊,京師百姓自己的秦淮河。
王晏正張目四望,一聽這番言語,便知這些人是要去喝花酒。
他在金陵時,倒時常出入這些地界,其一自然是為了樂子,其二,倒也曾難免有幾分「不思進取、玩物喪志」的試探用意。
見過的場面多了,如今在這京師,反倒對此一事沒了太多興致。
遂笑著擺手拒道:「諸兄自往便可,弟心神勞累,實不堪前往,恐攪了諸兄雅興。」
韓晉又請了兩回,見王晏實在不願,也只得作罷,呼朋引伴而去。
王晏也慢慢吐出一口氣來,緩步走下台階,自午門而出。
一路又有些別的貢士,見他如此年輕,也欲上前結交,邀他去宴飲歡慶,亦皆被他所拒。
太陽已近落山,殘陽碎金,晃得一時有些刺眼。
王晏微微眯了眯眼睛,回過身來,又看了一眼這巍峨高聳的宮門。
...看著倒是處易守難攻的好地界...
旋即撥馬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