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石頭城。
其自古就是六朝勝地,秦淮河穿城而過,兩岸煙火稠密,街巷整齊,城裡遍地都是舊世家的老宅故居,勛門遺風猶存。
此番南下,一應行程、打點、隨行人員,全是鳳姐兒提前安排妥當。
從京城到金陵,全程走京杭大運河水路,免去陸路車馬顛簸之苦,一路風順水穩,日間行船,夜間泊岸歇息,足足走了三十餘日,方才抵達金陵。
賈氏老宅一處偏院裡頭,梧桐蔽日,四下清清靜靜,沒什麼人聲嘈雜。
「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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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兒垂手立在階下,恭聲回稟:「十二處田莊、六十三間鋪面,都已經清查完畢,糧米、銀錢、實物租子,一概按舊規繳齊,各莊頭、掌柜該有的孝敬,也都按著往年例份備妥,登了簿子,請二爺過目。」
廊下清風徐徐,樹影婆娑,賈璉身著一身素淨月白細布常服,閒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慢悠悠呷著。
聽聞這話,抬手放下茶碗,伸手接過興兒遞來的帳冊,低頭細細翻看。
南下金陵已有數日,該查的、該理的,大致都捋順了。
賈家在金陵的祖產底蘊極厚,正經熟田足足有七千二百餘畝,四千餘畝水田、三千餘畝旱地,儘是上等肥田,分設十二處田莊,各有專屬莊頭打理耕種。
城外另有一千八百餘畝祭田,專供祖祠祭祀、祖墳修繕,以及贍養族中孤寡老弱,從不計入尋常租賦,是代代相傳的公產。
秦淮河畔的鬧市街口,還立著六十三間臨街鋪面,囊括綢緞、典當、米糧、雜貨,另有幾處酒樓棧房。
老宅連同花園、祖祠、各處下房,一共八進大院,房舍一千一百餘間,族中旁支子弟、世代老僕家眷,多半安居在此。
尋常豐年,十二處田莊能收租米四千五百餘石、雜糧一千二百餘石,另得租銀七千餘兩。
六十三間鋪面的房租、典當盈利,一年也有三千餘兩的進項。
單算這些正經收入,金陵祖產一年穩穩一萬多兩銀子的進益,還不算山林柴炭、河塘漁利、果園桑麻這些零碎。
到底是國公府的底子,百年勛舊,果然是富裕。
「進項倒是不少。」
賈璉隨意撥了撥紙頁,抬眼看向興兒,慢悠悠開口問道:「各莊頭、鋪子掌柜的例份孝敬,可都收齊了?」
因著自己對金陵這邊的人情糾葛、歷年積弊一概不清,所以不事事精細,只守著少說少錯、少做少錯的心思,全都交由興兒打理。
而自己也就暫且先了解個大概。
公帳歸公帳,一分都落不到自己頭上,這些孝敬,才是正理。
「回二爺,都收齊了。」
興兒垂手道:「十二處上等田莊,每莊莊頭按著舊例孝敬五十兩,統共六百兩,六十三間鋪面按生意厚薄分級,秦淮河邊的旺鋪二十兩一間,其餘中等鋪面十二兩、小鋪六兩,攏共算下來八百餘兩,另外幾處典當、酒樓棧房利錢最厚,額外湊了四百兩的公中孝敬。」
乖乖,這一趟下來,就是將近兩千兩。
可別小看這兩千兩,他是榮府正經嫡二爺,一年到頭的月例,再加上老太太、太太偶爾的賞賜,七七八八湊起來,也不過百十來兩。
外頭尋常的小康人家,一家子老小省吃儉用,一年二三十兩銀子,就能安穩度日。
這麼一比對,這兩千兩銀子,夠尋常人家吃喝度日幾十年,也頂得上府里一眾下人數年的月例總和。
這是一筆巨款啊!
這時,興兒往前湊了一步,臉上帶著幾分機靈的笑意,低聲道:「這些回去是要交給二奶奶的,另外按著舊規,各莊各鋪都要另備一份私份孝敬單獨給二爺的,小的挑的都是上好的足色細絲元寶,統共三百兩,單獨存放著,就等二爺吩咐。」
賈璉一聽這話,眼皮微微一跳,抬手拍了拍興兒的肩膀,笑著道:「你小子,還算懂事,會辦事兒。」
興兒連忙謙遜回道:「二爺說笑了,這都是小的分內該做的,不敢當二爺誇讚。」
賈璉微微頷首,心裡頗為滿意。
鳳姐兒生怕他手裡寬裕了,在外肆意應酬、胡鬧瀟灑,一應日常用度、零碎銀錢都卡得極嚴。
老話說的好,錢是爺們的膽,手裡要是拮据,腰杆也挺不直。
其實他也不是沒想過私下尋些進項,只是清楚自己的斤兩,並沒有無舞文弄墨,靠筆墨立身的本事,走不得文士那條路子。
至於說什麼香皂、玻璃這些新鮮營生,且不論自己能不能做得出來,單是太過新奇惹眼這一條,就絕對碰不得。
眼下,賈璉要的是立穩人設,但凡出風頭、顯怪異的事,一概不沾不碰。
「二爺。」
這時,興兒眼珠子機靈一轉,湊上前小聲道:「這幾日您操勞瑣事,也該歇歇松泛松泛,現下秦淮河上最是熱鬧,新出了幾個頂好的姑娘,模樣身段拔尖,還個個有本事,您要是有心去散散心,小的這就去安排。」
說來也奇,換做從前的二爺,但凡南下金陵,早就日日往秦淮河邊上鑽,尋歡取樂、徹夜廝混,一刻也坐不住。
賈璉聞言,心下頓時一動。
早就聽說秦淮河是江南數一數二的風流地界,畫舫泊岸,笙歌徹夜,古來多少風月韻事都出在此處。
既然來到了金陵,不去見識見識,那不是白來一遭。
當然,主要還是保持人設。
興兒這小子,真是會來事......
也難怪古時大戶人家為何會那麼信任貼身小廝,無非是這些人最懂察言觀色,總能恰到好處揣中主子心意。
心中雖有興致,但賈璉面上卻不露分毫,晃了晃手中的帳本,饒有興致道:「既如此,你就去安排吧。」
「哎!小的曉得!」
興兒滿臉喜色,連忙應下,轉身就著去張羅,心裡別提有多舒坦。
倒不是說借著主子玩樂能撈什麼好處,實在是這幾日的二爺太過反常,讓人心裡一直惴惴不安、摸不著底。
現在好了,這就是自家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