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遣人去東府喚賈璉回來,又隨口勸了鳳姐幾句安分容讓的話。
鳳姐兒只低首含笑,連連答應,看著是句句聽進心裡的模樣,可賈母閱人已久,如何看不透她面上柔順,心中的那股拗氣、悶氣分毫未散,只得暗自嗟嘆,便不再多囑。
總歸是人家夫妻枕邊嫌隙,只要不鬧得太過,污了府里體面,也只得睜一眼閉一眼,不必事事深究。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未幾,外間小廝掀簾進報:「老太太,璉二爺回來了。」
只這一句,鳳姐兒先時臉上那點懨懨鬆散之態霎時褪得乾淨,兩彎柳葉吊梢眉微微斂揚,一雙狹長鳳眸陡然精光湛湛,悄然挺了腰身,端立原位,靜靜候著賈璉入內。
賈璉掀簾進堂,抬眼見榻上滿頭銀髮的老太太,心知這就是賈母,趨步就要上前行禮,目光乍然對上鳳姐那雙銳利眼眸,心頭微微一跳。
這夜叉星素來得理不饒人,最是仗勢逞鋒,今日有賈母坐鎮在上,少不得要藉機拿話壓自己。
「孫兒給老太太請安。」
「你倒會享福。」
賈母眯著眼把賈璉上下打量一遍,才慢悠悠得開口:「在東府一住便是數日,一點不惦記家裡,真箇樂不思蜀了?」
賈璉訕訕陪笑:「孫兒一時糊塗,在外耽擱久了,求老太太寬宥。」
要知道,賈母乃是寧榮兩府至高尊長,當朝一品榮國太夫人,輩分尊崇,位分隆重,闔族上下,無人敢稍有拂逆。
該低頭處就低頭,該認軟處便要認軟。
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果不其然,賈母見賈璉一來就認錯,面上神色頓時緩和不少。
一旁的鳳姐兒看在眼裡,鳳眸略轉。
好不容易等來這樁由頭,又有老太太在側坐鎮,正好挫一挫賈璉的銳氣,怎肯隨口作罷。
「二爺如今眼界高了,自然瞧不上家裡這些煙火瑣碎,東府珍大哥日日置酒聽戲,殷勤款待,何等風流自在,比起家裡俗人俗務,自然是那邊快活省心。」
果然,這夜叉星發難了,看著一臉的笑意,實際上是夾槍帶棒,藉機發難。
真把自個當作軟麵團,任她隨意揉搓拿捏。
現在的自己,可不是原身一味懼內的性子。
賈璉眉梢略略一挑,迎著鳳姐兒一副揚眉得志的神氣,從容答話:「鳳哥兒說的是,家裡雞毛瑣碎,一刻不得安生,哪有誰樂意整日憋在家裡受這些腌臢氣。」
鳳姐兒聽罷這話,陡然怔住,一雙狹長鳳眸驟然睜圓,朱唇微微抿起,滿臉詫異。
往日裡但凡當著賈母跟前拌嘴,賈璉無不是矮了半截,事事遷就伏低,幾曾這般當面頂回一句?
失魂一場,性子還真就是有些變了啊!
片刻錯愕一過,心頭一股子火氣直往上涌。
什麼叫受「腌臢氣」,這話分明是沖自個來的啊!
鳳姐兒當即兩道柳葉吊梢眉唰地豎起,眼風冷冷掃向賈璉:「好個沒良心的話,家中里外田產帳目、人情來往,哪一樁不是我日夜操心打理,我起早貪黑撐持家事,反倒落個瑣碎討人嫌的不是,二爺嫌家裡熬心,索性常年宿在東府,回來作甚。」
瞧,又來了,一吵架就拿持家辛苦壓人。
賈璉被鳳姐兒一頂,臉色也沉下來,正要開口分辯,榻上賈母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頓,輕咳出聲,抬手止住二人:「住口,不許再吵了。」
由著他們下去,非得鬧出笑話來。
賈母厲聲喝止過後,一雙昏花渾濁的老眼先落在賈璉身上,眉頭微微蹙起:「男子漢大丈夫,胸襟該當開闊些,你媳婦性子要強,一心為著家裡周全,你便多包容擔待,不過些許閒氣,便賭氣離家、連日不歸,荒廢家事,還惹得下人私下閒話紛紛,這般行徑,便是你的不妥。」
「老太太明鑑,孫兒委實委屈。」
賈璉聽了這番話,心下不服,分辨道:「孫兒不過在外兩杯淡酒,並無荒唐逾矩的行徑,誰料歸家之後,她便句句苛責、事事挑錯,去東府尋珍大哥坐坐閒聊,歸來依舊是數落不休,老太太只管評評理,天底下哪有這般不容人片刻鬆快的道理?」
這....
賈母聞言,一時默然語滯,頓了片刻無言。
她活了這大半輩子,什麼閨房糾葛看不透,心裡何嘗不曉得,鳳姐素來剛性太盛、爭強好勝,管得太緊、逼得太急,事事都要壓賈璉一頭。
此番賈璉不過些許閒散小事,被鳳姐兒日日揪著不放、再三苛責,委實也有些太過了,心裡有氣也是人之常情。
堂上一時靜了下來。
王夫人抬眼淡淡瞥了賈璉一眼,閉嘴不言。
鳳姐兒見老太太默然沉吟,似有默許賈璉之意,心裡頓時急了,當即搶步開口:「二爺倒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什麼兩杯淡酒、靜坐閒聊,你那是散心鬆快嗎,分明是借著弟兄名義,流連嬉樂,貪著外頭逍遙自在。」
「何為貪樂逍遙?」
賈璉眉頭一挑,抬聲回道:「我院裡近身伺候的丫鬟,但凡稍有顏色、伶俐些的,盡數被你尋由頭攆的攆、換的換,如今我院裡冷冷清清,身邊連個像樣伺候的人都無,別說人影,便是母蚊子也難尋一隻,整日只剩你盯著我、管著我,行也不對、坐也不對,動則便是數落苛責,換做是誰,誰願困在家裡受這份鳥氣。」
鳳姐兒被當眾揭破內里心思,臉上頓時一紅,又氣又急,厲聲反駁:「我攆人換人,皆是為你好,你身為府中二爺,最是耳根軟、心性浮,身邊留著那些輕狂丫頭,遲早惹出風流是非、壞了名聲,我替你肅清身邊人、替你守著規矩、顧著體面,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扯淡,不就是你善妒,還冠冕堂皇。
賈璉哂笑一聲,譏諷道:「都是二奶奶深明大義,我賈璉不知好歹,從今往後,你只管好好持你的家,我也自去尋我的閒散快活,你我各安各的,互不干涉,也省得日日相看兩厭,動輒爭執拌嘴。」
鳳姐兒聞言,登時一口氣堵在胸口,臉上紅白交迸,氣得胸口直顫。
素日都是她壓著賈璉一頭,何曾見他敢當面與她劃清界限,一時又氣又屈,狹長的鳳眸已然含了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