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你握我手作甚

  月上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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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樓內燭火輕搖,秦可卿臨窗靜坐,披了一領藕荷色軟紗長褙,青絲松松挽了垂雲髻,落落疏朗,只簪一支溫潤暖玉簪,耳上垂兩粒素白珠墜,素淨淡雅,洗盡鉛華。

  這般極簡的裝束,卻掩不住天生容色。

  麗人面若新放梨蕊,瑩白潤透,肌理細膩,兩道柳葉眉天然纖柔,不描自翠,一雙星眸澄澈含光,盈盈如水,唇瓣粉嫩天然,自有一番絕代風姿。

  此刻秦可卿靜坐案前,蔥白的指尖捻著一方素帕,周遭寂寂,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良久,麗人玉容微斂,粉唇輕抿,輕聲問道:「寶珠,幾時了?」

  「回奶奶,已是二更時分了。」

  二更......短短兩字落地,秦可卿心頭驟然一緊,萬千心緒齊齊翻湧上來,紛亂纏雜,無從梳理。

  日間瑞珠來報,說賈璉今夜二更必來,當面細說首尾,她默然坐著,心口一陣發虛。

  明知今夜私會,本是越禮荒唐,理當避忌,可這一日心神不寧、坐臥難安,終究是盼著當面聽一句準話,求一絲安穩。

  道理她都懂,只是身陷泥沼,早就身不由己。

  羞慚有之,惶恐有之,更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託與眷戀,萬般心緒揉作一團,紛亂無緒,無從拆解,只能靜靜的端坐著,專心候著那人悄至。

  正兀自出神,廊外忽傳一縷細微響動。

  可卿心頭一跳,纖指暗攥襟間的素帕,抬眸間,簾鉤輕晃,晚風微拂,一道挺拔身影已然掀簾而入。

  「二叔....來了。」

  麗人美眸中的波光輕輕一動,連忙起身垂低了螓首,聲線細柔得似風拂柳絲。

  話音才落,兩頰已漫開一層淺淺霞紅,心中兀自羞慚不已。

  本是叔嫂名分,原該守持端莊,偏我今日心旌搖盪,巴巴在此候他到來,這一份殷殷盼念的模樣,與深閨婦人翹首盼良人夜歸無二,暗自思來,只覺荒唐愧赧。

  賈璉一入內,就被滿室陳設吸引目光。

  壁上懸著唐寅《海棠春睡圖》,兩邊配著秦太虛一副聯語,案頭安著武則天昔日鏡室所用寶鏡,旁側設下趙飛燕曾踏而起舞的金盤,盤中供著那枚相傳安祿山拋擲、誤傷太真酥胸的木瓜,內里舖的是壽昌公主在含章殿安臥過的古榻,帳檐垂著同昌公主親手織造的連珠帳。

  一器一物,皆是流傳下來的稀罕古玩,艷雅奪目,不同凡品。

  這般珍玩雖然是世間難得,可到底只是舊藏,算不上違禮逾制。

  有人以這滿屋的器物胡亂揣測,說可卿身世隱秘,或是流落民間的天家金枝,可細想就知全是無根浮言,倘若她果真身負皇家血脈,藏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這麼明目張胆,而那賈珍,又怎麼敢肆意欺辱褻瀆。

  想來無非是賈珍一味好色奢靡,為討兒媳歡心,才將這些風流古物盡數搜羅羅列在此,刻意鋪張裝點。

  思忖間,身後瑞珠悄悄與寶珠遞了個眼色,兩個丫鬟皆是伶俐通透的,心領神會,輕手輕腳退至外間,垂落簾櫳,將內外隔絕開來。

  一時樓內寂然無聲,唯有燭火臨風輕曳,偶爾爆出一兩聲細碎噼啪。

  可卿始終垂首不敢抬目,貝齒輕齧粉唇,指尖不住的捻著手中帕子,滿心惶怯侷促,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賈璉這才凝眸在麗人身上細細打量,一身藕荷軟紗褙子襯得肌膚瑩白似梨蕊,松挽的垂雲髻只簪一支暖玉簪,素白珠墜垂在耳側,全無濃脂艷粉,偏偏天然眉眼纖柔,星眸含水,唇上一抹嫩粉不假雕琢。

  此時美人低頭,一副怯怯含羞的模樣靜立當地,把一室滿堂的珍器都壓得失了光彩。

  嘖嘖嘖,當真是極品。

  「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不必憂心。」

  可卿聞言,心頭微定,一雙瀲灩水眸堪堪抬去,正撞進賈璉那雙深邃沉的目光里,叫人心頭微微一顫,慌忙又垂下眼,雪膩的臉蛋兒上浮上一抹淡不可察的嫣紅,輕聲細問:「叔叔是怎麼做的?」

  賈璉也不遮掩,便將自己兩頭周全、暗設迷局的法子,一一細說分明。

  一席話說罷,可卿登時怔住,一雙瑩潤的眸子微微圓睜,一時回不過神來。

  先前瑞珠只含糊回她,事已壓下,風平浪靜,原只當是運氣僥倖,堪堪將這樁滔天醜事遮掩過去,已是萬幸,哪裡想得到,賈璉居然在轉瞬之間,籌出這般迂迴機巧的法子,兩頭遮掩,暗布迷局。

  如此一來,賈珍兀自以為是賈蓉截胡,而賈蓉這邊,卻只當是父親仗勢凌人、玷污了自己妻室.......

  這......禍事雖然暫且平息,可剩她一身的腌臢。

  「可卿。」

  賈璉目光閃動,低聲喚了一句,抬手便輕輕籠住麗人一雙素手,觸手只覺軟潤溫香,垂眸看著麗人低垂的眉眼,溫聲道:「可是覺著我叫你左右為難?」

  ............

  好好說話便罷了,你握我手作甚。

  何況「可卿」二字,原是閨中小名,哪裡是叔叔該直喚的。

  可卿登時面泛霞紅,腕子暗暗使勁掙了兩回,怎奈他手掌扣得緊實,掙脫不開,只得咬著唇,語聲細若蠅蚋:「叔叔說得過重了,這般短的時間就能把首尾安置妥當,已是再好不過。」

  聽到這話,賈璉心下滿意。

  這法子看著是兩全乾淨,實則里外為難都壓在可卿身上,日後既要應付賈珍,又要搪塞賈蓉,夾在父子中間,那份左右不是的熬煎,旁人哪裡曉得。

  先前還怕秦可卿同那些小家婦人一般見識,只認是他抽身乾淨,把爛攤子盡數丟給她,如今見她不痴不怨,倒算是難得。

  畢竟.....自己也是「受害者」啊!

  「二叔……」

  可卿趁賈璉微微怔神,腕間輕輕一掙,便脫了他的掌,忙將雙手緊攏入袖,垂了眉眼,低聲道:「只是萬一夫……」

  話說半截,不知怎麼驀地頓住,抬起一雙清潤水眸極快掠了賈璉一眼,忙又垂落,幽幽續道:「萬一蓉哥兒日後和老爺拌嘴,一時口快,豈不是把眼下這點遮掩盡數捅破了?」

  「蓉哥兒素來畏父如虎,一肚子委屈只敢暗自憋著,斷不敢與他父親爭執對峙,短日內決然出不了差錯。」

  「也只能這般了。」

  可卿輕輕頷首,輕嘆一聲。

  事到如今,早就是騎虎難下。

  正暗自沉吟,卻見賈璉抬步上前,逼近半步。

  可卿心口猛地一揪,不覺往後挪了半步,一身藕荷紗衫都微微拘緊,低著螓首軟聲催促:「前後事既都說明白,夜也深得透了,二叔還是趁早回偏院歇息妥當。」

  往日早聽得西府璉二叔素性風流,行事向來不拘小節,適才無故攥住她手腕,又順口直喚閨名,樁樁件件早已越了叔嫂的禮法。

  此刻樓中四下寂靜,只他男女二人相守,再留他久坐,難保又鬧出失禮難堪的場面。

  賈璉雙眸灼灼,定定落在麗人手足無措的模樣上,往前踏了半步,復又伸手攥住她一雙素手,柔聲道:「可卿,你我既有一段牽扯,何苦這般生分相拒?」

  大半夜的來一趟,你以為他來是賞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