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妄寶玉只道銅錢臭

  晴雯掀開帘子見來的人是寶釵、黛玉和寶玉,回道:「是寶姑娘、林姑娘和寶二爺來了。」

  前些天,賈寶玉去了榮禧堂,以為賈政要考察他的功課。

  在堂外徘徊了許久,又受了金釧的調笑,最終鼓足勇氣走了進去。

  誰知,榮禧堂哪有賈政的身影。

  賈寶玉問過王夫人才得知,賈政尚未下衙回府,方知被賈琅騙了。

  於是,他便離開了榮禧堂,一時又惱賈琅騙他,自是罵了賈琅幾句。

  等回到榮慶堂,正打算繼續看書,卻聽黛玉說書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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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問才知道,賈琅這個掉錢眼的,竟是要拿這書去刊印牟利。

  賈寶玉哪肯,在他心裡,這樣好的書只該當作孤本由他獨賞。

  若教那些濁世蠢物瞧了去,豈不唐突了書中的俠女們?

  這書中的俠女各有芬芳,師妹岳靈珊,魔女曲非煙,聖姑任盈盈,小尼姑儀琳,蠱女藍鳳凰。

  即便是終日泡在脂粉里的賈寶玉,也起了去江湖上邂逅俠女的念頭。

  只能說,園中姐妹們雖好,終究是尋常閨閣女子,哪又比得過江湖上的俠女?

  他脂濃粉香的公府生活雖好,也不及令狐沖的愛恨情仇。

  這次來正是為了勸說賈琅放棄刊印的粗俗行為。

  於是寶玉一進屋裡,便拉住賈郎高聲道:「琅哥兒,我原以為你是個神仙似的人,誰知最終也染上了那銅臭氣,可是真缺了那幾兩銀子不成?」

  又痴道:「此書合該當作孤本,獨我一人品讀欣賞。」

  賈琅聽了,也氣笑道:「寶兄弟何出此言?」

  賈寶玉回道:「書中的女子若叫外頭的俗人瞧去豈不荒唐?」

  賈琅道:「又怎會荒唐?難不成有人能鑽進書中。」

  賈寶玉搖了搖頭,口中知道:「便是鑽不進書中,也會糟蹋了她們。」

  賈琅見賈寶玉這般奇葩,氣笑道:「寶兄弟可知這書我抄了多長時間?」

  賈寶玉哪會知道,約莫猜了一個數,道:「幾個月?」

  賈琅道:「便是幾個月又如何,人生又能有幾個月?便是一天,那也是極其珍貴,若不刊印這書便白寫了。」

  賈寶玉忙道:「不可,不可。」

  賈琅不高興道:「寶兄弟不要做那晉惠帝。」

  賈寶玉一怔,回道:「琅哥兒這話是什麼意思?何故拿晉惠帝來污衊我。

  府上每月都發二兩銀子月錢,難道這二兩銀子不夠琅哥用,非要把這本好書沾上銅臭味?」

  又道:「琅哥真不知好歹。」

  賈寶玉在府內極盡受寵,早把金銀視作是塵埃糞土,自是不滿賈琅拿書刊印的想法。

  許是賈琅看重發行書後的賺得的名利,而賈寶玉卻是不想讓這書被別人瞧去。

  林黛玉和薛寶釵沒反駁賈琅,她們都寄居賈府看人臉色,自然要比寶玉更加世俗,也能理解賈琅的行為。

  更何況,是薛家要刊印這本書,若是賣的好了少不得銀子進帳。

  薛家如今雖看著體面,但也開始日漸破落,正指望新的進項,又哪願壞了這樁買賣。

  可寶玉依舊是不依不饒,非要賈琅尋回原稿,發誓不再刊印。

  賈琅對寶玉本就厭惡至極。

  原著中曾說,賈寶玉是『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

  又罵賈寶玉道:『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絝與膏梁,莫效此兒形狀。』

  加之,茜雪、晴雯和金釧的悲劇都或多或少是賈寶玉造成的。

  賈琅索性也不再搭理寶玉,只當他是個荒唐的鳳凰蛋。

  賈琅的無視讓賈寶玉討了個沒趣。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薛寶釵只得出來打圓場,道:「寶兄弟,琅兄弟父母早逝,拿書換點銀子改善生活,也是一件好事呀。

  你在家有姨媽疼,在府里有老太太疼,自是不懂琅兄弟的苦。

  要我說,寶兄弟向琅兄弟道個歉,琅兄弟也向寶兄弟道過歉,等書印好讓琅兄弟挑本好的送你,如何?」

  賈寶玉哪肯聽寶釵的話,便是賈母的話,他也時常不聽。

  再者,書一旦印出來,叫那些濁物瞧了去,豈不污了俠女的清白?

  又摸到那塊通靈寶玉,便心生一計,正欲發作時,卻聽林黛玉忽然問道:「琅哥哥縣試考得如何?」

  賈琅如實道:「縣試出案是沒問題的,只等來日參加府試了。」

  賈寶玉又聽見賈琅竟去鑽研科舉,心生厭惡道:「你竟也成了仕途經濟的祿蠹!怪不得要拿那書刊印牟利。」

  賈琅聽了,只冷笑道:「寶兄弟此話怎講,怎一提科舉便是祿蠹,一提仕途經濟便是國賊。

  你又少讀了史書傳記?管仲、樂毅也是祿蠹不成?那前朝的首輔張居正也是?」

  賈琅又道:「政二伯最是推崇科舉,豈不是祿蠹中的祿蠹?」

  祿蠹,當然是祿蠹,府上最大的祿蠹。

  賈寶玉很想說出心裡話,又怕賈政聽見了打他,只得不高興地坐在那兒。

  賈琅卻不饒人,諷道:「寶兄弟,祿蠹確實可恨,可人家也是拼出來的。

  相比於那些拼死拼活的祿蠹,祿蠹的後人什麼都不用干,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豈不更可恨?」

  薛寶釵見兩人言辭激烈,早熄了勸和的想法,端坐在晴雯旁閉口不言。

  林黛玉聽了,也很不高興。

  若是讀書科舉便算成祿蠹,那賈政和賈琅都是卡拉米。

  她爹林如海,皇帝欽點的探花郎,才是最大的祿蠹。

  賈寶玉知賈琅是在諷自己,氣惱道:「琅哥兒有什麼資格說我?你不也是國公府的少爺。

  再說了,我又能決定自己出生在哪?我恨不得托生在尋常百姓家,好過我自個兒逍遙快活的日子。」

  你這般『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的人也配過逍遙快活的日子?

  賈琅冷笑道:「寶兄弟莫要抬舉自己,沒了國公府,你只能當個乞丐,莫說逍遙快活的日子,怕能不能活都要看他人臉色。」

  賈寶玉受了賈琅這般侮辱,氣惱到如坐針氈摔門而出。

  林黛玉和薛寶釵見了,只好向賈琅告辭離開,都生怕寶玉出事。

  這位爺是賈母的掌中寶心肝肉,萬萬不能出差錯。

  賈琅見幾人都走了,罵道:「當初看書,就煩你這人,到底是不一樣。

  銜玉而生的公子,想著祖宗打拼的清福,又能理所當然的罵著祖宗。再說了,我說的有錯嗎?等賈府被朝廷抄家,你便凍死在雪地中。

  自個兒不願吃苦讀書,竟罵讀書人都是祿蠹。」

  晴雯見賈琅生怒,勸道:「爺不必跟這種酒囊飯袋置氣。」

  賈琅正色道:「你不要抬舉寶玉。」

  酒囊飯袋的評價比『天下無能第一』高太多了。

  賈琅又道:「我不會跟寶玉置氣,實在是想到一些事,有感而發罷了。

  府里無論是誰勸他讀書,都會被他狠狠譏諷一番。

  史湘雲勸他讀書,他甩了臉色,冷道:『姑娘請到別的姊妹屋裡坐坐,我這裡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

  寶姐姐勸他讀書,,他也不管人臉上過得去過不去,咳了一聲,拿起腳便走了,寶姐姐的話也沒說完,見他走了,頓時羞的臉通紅,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晴雯聽了,也搖頭道:「寶玉真是不知羞恥,便是再怎麼不聽,也不該甩臉色。

  沒老爺在外頭遮風擋雨,他哪能過得這般舒坦?這時竟罵起老爺來了,真該叫他去吃吃苦頭。」

  賈琅回道:「他是吃不得一點苦頭的,畢竟是『蜜罐里泡大的』。

  我這兒倒有兩句話非常般配寶兄弟,那便是『視自己尊若菩薩,視他人宛如糞土。』

  他那句經典的『女人都是水做的,男人都是泥做的』便是此話的延伸。

  女人都會取悅我,所以是清爽無比,一旦結了婚,沒法再取悅我,便成了死魚眼珠。

  男人都和我爭搶,所以是腥臭無比,反倒是懂取悅我的清秀人兒,便又和女人一樣。」

  晴雯似懂非懂。

  賈琅又感嘆道:「晴雯,你其實是寶玉的丫鬟,直到有一天會被王夫人趕了出去。

  寶玉也沒有為你求情,你生著病被扔到府外,你那個姑舅表哥也不管你,你又飢又餓喊了一晚上娘,等你死後寶兄弟去打探你的消息時,只顧問其他丫鬟你喊沒喊他的名字,聽見你只喊了一夜娘沒喊他的名字,便惱怒道:『你糊塗,想必沒有聽真』。」

  賈琅補充道:「可見,寶玉只在乎自己,哪在乎姐妹的死活,只要姐妹們愛他便好了,是死是活對他都不重要。」

  晴雯惱道:「呸呸呸,你說什麼胡話,跟了這種主子不如撞死,我才不會服侍這種人渣敗類。」

  又笑道:「倒是爺說錯了,若哪天我要死了,定是不會一直喊娘,我自幼便沒見過父母,怎麼可能喊他們的名字?」

  賈郎錯愕,也詫異道:「難不成我看了本假書,我記得,你確實喊了一夜的娘。」

  又不解道:「可是,不喊娘,你還能喊什麼?喊那個不管你的哥哥?還是喊當縮頭烏龜的賈寶玉?」

  晴雯啐道:「爺再拿我尋樂子,小心我啐你,,我喊賈琅不行嗎?

  等我要死了,就一直喊你的名字,看見黑白無常來勾我時,就讓他們把你也一塊抓走。」

  說罷,晴雯便樂道:「讓你一直拿我尋樂子。」

  賈琅大吃一驚,笑道:「好吧,好吧,一直聽你說『主死奴隨』,誰知你心裡想的竟是『奴死主隨』,到底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不過,你喊吧,等那一天來了,我跟你做個伴兒,省得你路上孤單。」

  說著,賈琅感慨道:「賈寶玉真是投了個好胎,雖是天下無能第一,卻也有人爭著要嫁給他。」

  又可惜道:「倒不如讓賈芸享這福,那才真是老天有眼呢。」

  晴雯吃味道:「爺嫉妒了?」

  賈琅無奈道:「談不上嫉妒,是覺得他不配,配不上這些姐妹。」

  又抱怨道:「偏偏這種爛貨竟成了寶姐姐和林妹妹爭著嫁的人。」

  晴雯聽見賈琅一直念念不忘薛寶釵和林黛玉,酸道:「去尋你的林妹妹和寶姐姐吧,我就是個丫鬟,哪能跟小姐們比?快去找你的林妹妹,還有你的寶姐姐,待在這兒幹嘛呢?」

  賈琅聽罷,吃了一驚,笑道:「寶姐姐想嫁進國公府給薛家續命,林妹妹是寄人籬下的可憐蟲,他們要的都是賈寶玉。

  我在上趕著討好她們,她們也不會嫁給我,幹嘛找那不自在。」

  誰知賈郎不說還好,一說晴雯更生氣了。

  她惱道:「她們看得上你,你就要去找她們了,敢情你之前是騙我的。

  只是一時沒有相好,才糊弄我這個傻子。」

  說罷,晴雯取下玉鐲,道:「快把你的鐲子拿走,送給你心愛的世家小姐,我是丫鬟不配帶你的東西。」

  說著,她要把玉鐲丟給賈琅。

  賈琅哄道:「你呀,先把鐲子戴上,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怎也學賈寶玉搞摔玉這一套。」

  院裡又響起主僕間的打打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