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朕絕非刻薄寡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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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皇極殿內,氣氛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萬禧帝端坐在龍椅之上,面無表情,眼神陰沉。
殿下兩側,內閣眾輔臣、忠烈、義忠二親王、三司部堂盡數肅立,此刻都無人敢出聲。
大殿正中央,三道身影跪地俯首。
分別是永平侯趙達、趙達之子趙承煜、京戎司少卿納蘭路,三人皆是心神緊繃。
大殿之中除了一些侍奉的太監之外,還有便是坐在起居郎專屬之位的司馬懿。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今日是不能按時下職了。
其次便是此事最終應當如何收場餘光掃去,他便注意到了義忠親王暗自給他投來的詢問目光。
司馬懿目光微斂,不動聲色,仿佛視而不見。
畢竟他如今只是區區起居郎,眼下無法給義忠親王提供任何幫助,乃至任何提示。
除了記錄皇帝實錄之外,他不能有任何其他的行為,否則到時別說前途了,恐怕就連功名都不保。
可是隨著永安侯罪證的出現,此時的情形對於義忠親王來說十分不利。
若是當庭定案,永平侯倒台,義忠親王的勢力必然大幅消減。
所以不能如此坐以待斃,必須要做些什麼。
電光火石之間,司馬懿想到了一個字,拖。
只要拖過今日當庭定論,拖到外界輿論發酵、局勢緩和,便有周旋的餘地。
心念既定,他便取來一張紙來,落筆拆分,將一個「拖」字拆解為三筆,錯落排布。
趁著殿中眾人屏息靜待、無人留意的空檔,他手腕輕翻,便將這張紙恰時隨意的翻了一個面。
雖然隔著有一些距離,但義忠親王自然是清楚的看到了這一幕。
他起初也是不懂這張紙上寫了些什麼東西,字不像字,畫不像畫。
可短短數息,他腦中靈光炸裂,瞬間頓悟!
這張紙上的三個東西加在一起,不就是一個拖字嗎?
是了,如今僵局,急則必敗,唯有拖延,方有補救的辦法。
想到這裡,他的心中便安定了不少。
就在此時,龍椅之上的萬禧皇帝,看著殿中央跪著的三人。
平聲道:「都說說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務必從實道來。」
「冤枉!陛下,臣冤枉!
」
話音未落,永平侯率先重重叩首,聲嘶力竭的喊道。
身旁穿著囚衣的趙承煜早已嚇得渾身發抖,見狀也連忙跟著哭喊冤枉。
「閉嘴!」
萬禧皇帝目光一厲,眼神冰冷的盯著永平侯。
厲聲道:「等下再來說你的事情,你真是讓朕太失望了。」
永平侯被陛下這一道陰冷的目光,盯著後背發涼、心頭巨震,全然摸不清狀況,心中不明白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恰時,左都御史丁華袂出列,看向納蘭路率先問道:「納蘭少卿,你拘押趙承煜,可有實證?」
納蘭路在看到殿中的這一幕之後,心中自然也是緊張無比,冷汗暗浸衣襟。
可當他瞥見殿側父親納蘭明,正對他微微點頭示意之後,緊繃的心弦才稍稍安定下來。
他連忙拱手朗聲回道:「回稟陛下,臣只是履職辦案,依規抓捕嫌犯趙承煜。
「趙承煜身犯數條刑律,罪證確鑿、人證俱全,故而將其羈押入京戎司大獄,全程依規行事,並無半分徇私。
,」
話音落下,他立刻掏出一份提前準備好的口供,以及關於趙承煜的相關卷宗。
丁華袂再度追問道:「可有當庭對質的人證?」
「回大人,一應人證俱全,隨時可傳召當堂對質!」
納蘭路答話的同時,王有德躬身下階,接過卷宗呈遞龍案。
萬禧皇帝在快速瀏覽一遍之後,面色無波,隨手交回給王有德,繼而遞給三司堂官傳閱核驗。
待眾人閱畢,丁華袂轉頭看向跪地瑟瑟發抖的趙承煜。
對照卷宗所記載的內容,逐條開始厲聲詰問。
趙承煜從未見過這般頂級朝堂會審,龍威在上,重官環伺,早已嚇得他大腦空白。
雙腿打顫,渾身僵硬的他,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來。
一旁的永平侯心急如焚,想要開口替兒子辯解。
可萬禧皇帝那雙冰冷銳利的眸子始終在盯著他,無形威壓死死將他按住,半句不敢多言。
「趙承煜,殿前回話,據實而言即可!
「」
眼看趙承煜即將精神崩潰、當庭認罪之時,一旁的義忠親王突然開口道:「如今在陛下當面,在三司部堂當面,絕不會有任何人敢冤枉你。」
這番提點,恰好給了趙承煜緩衝之機。
他猛然回神,高聲嘶吼道:「冤枉啊,全是假的,這些口供、罪狀,都是納蘭路刻意構陷捏造,小人從未觸犯過任何律法!
」
丁華袂眉頭微蹙,順勢追問其中關鍵點:「你與納蘭少卿素無仇怨、互不相識,他為何偏偏刻意構陷你一人?
,「我.......我.....
」
趙承煜瞬間語塞,張口結舌,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義忠親王見狀,隨口說道:「丁大人此言未免強人所難,難倒非得有私怨才會冤枉嗎?
」
他隨口轉頭看向龍椅,拱手鄭重道:「父皇,既然納蘭少卿揚言人證俱全,兒臣懇請傳召所有證人入宮,當庭對質、釐清虛實,以免冤屈好人、錯判案情!」
萬禧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繼而淡淡頷首道:「准。
,之後轉頭看向身旁王有德吩咐道:「著錦衣衛親自前去傳召人證,不得有誤。
,殿下另一旁的忠烈親王則是靜靜佇立,甚至是懶得說話。
實際上,當事情發展自如今這般地步,就納蘭路與趙承煜的那點小小刑事,壓根兒就不是事情了,重點也不在於此,重要的是後面的軍權更迭。
很快,有隨堂太監入殿領旨,將納蘭路、趙承煜二人暫時帶下殿候審,錦衣衛即刻出宮傳召人證。
偌大的皇極殿中,轉瞬便只剩下永平侯趙達一人跪地俯首。
端坐龍椅的萬禧皇帝,就這麼默然垂眸的看著趙達。
既不發話,也不令其起身。
帝王沉默,眾官噤聲。
整座大殿死寂沉沉,壓抑得讓人窒息。
此刻永平侯心頭寒意漸生,一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
他下意識側眸,隱晦看向義忠親王的方向。
可義忠親王目視前方,全然不曾看他一眼,神色淡漠疏離。
這一刻,趙達心頭徹底冰涼。
他已然意識到了大事不妙,難道是發生了什麼更大的事情?
而這個更大的事情,早已超越其子被拘的小事,只是他此刻尚且被蒙在鼓裡。
「趙卿,這些年來朕待你,待你趙家,素來不薄吧?
」
死寂良久,萬禧皇帝終於開口了。
趙達連忙重重叩首,恭敬回話道:「陛下天恩浩蕩,對臣與趙家恩重如山,臣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
萬禧皇帝的語氣逐漸冰冷:「既是如此,那你告訴朕,你又是如何報答朕、報答大恆朝廷的?」
話音落下,他抬手示意。
收到指示的王有德快步下階,將那一疊厚厚的黃紙罪證,放到了永平侯面前。
趙達疑惑的接過一看,目光掃過紙面的瞬間,瞳孔突然驟縮,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喃喃失聲道:「這........這怎麼可能.
,」
萬禧皇帝俯身垂眸,再追問道:「趙達,事到如今,你難道也要喊冤嗎?」
畢竟這一疊罪證,比之剛才那一份趙承煜的卷宗,完全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
紙面之上,樁樁件件、時間地點、人物銀兩,清晰詳實、滴水不漏。
多年受賄、私開關口、勾結商賈、偷逃國稅的罪證,一應俱全、鐵證如山。
只要相關部門按照這上面的內容追查下去,不出幾日,便能夠水落石出,抵賴亦是毫無意義。
此刻的永安侯仿佛已經停止了呼吸,比之剛才的趙承煜還顯不堪。
萬禧皇帝望著跪地失態的永平侯,不由惋惜的慨嘆道:「滿朝文武皆知,朕素來重情念舊。」
「當年北伐草原蒙古,你為先鋒,孤軍深入五百里,包抄敵軍後路,一戰定乾坤,換草原二十餘年邊境無戰事。
「你父更是追隨先帝北伐,先登奪旗、戰功赫赫,趙家世代忠勇,世人皆知。」
此刻萬禧皇帝的臉上充滿了失望,嘆聲道:「不過才二三十年光景,你便恃功自傲貪腐徇私,淪為朝堂蛀蟲。」
「捫心自問,如今的你,與前朝那些禍亂朝綱的貪官污吏,有何區別?
,坐在起居郎之位的司馬懿,將萬禧皇帝的這些話全都記錄了下來。
心中暗嘆,此帝手段之高,遠超預想。
如此一來,永平侯的事情就拖不了了。
看來下一步的行動,也需要加快進展了才是。
「陛下,臣知錯了!
」
萬禧皇帝一句接著一句的質問聲,直接砸得趙達神情崩潰。
他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泣不成聲,連連叩首,額頭磕出暗紅血痕。
「是臣一時貪念蒙心,犯下滔天大罪,罪該萬死!
「罪臣只求一死,只求陛下開恩,饒恕犬子一命,否則罪臣下去之後,真無顏面對逝去的家父了。
「」
「只求一死?」
萬禧皇帝又是搖頭冷笑道:「趙達啊趙達,你說讓朕該如何說你是好?
「」
「你今日背著根荊棘跪在宮門前,引得萬民圍觀,鬧得滿城流言沸騰。」
「朕此刻若殺你,天下百姓只會道朕刻薄寡恩、鳥盡弓藏、苛待功臣!
「」
「你倒是求死脫身了,但卻要讓朕背負千古不義之名嗎?
,「罪臣不敢,罪臣萬萬不敢!
「」
永安侯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近地面,再也沒有抬起過頭來。
只悲痛說道:「臣任憑朝廷處置,絕無半分怨言!」
萬禧皇帝不再看他,轉頭看向左都御史丁華袂。
沉聲問道:「依大恆律法,該當何罪?」
此刻的三司部堂,也大致看完了黃紙上的罪證內容。
丁華袂出列躬身,朗聲回道:「回陛下,涉案銀兩巨大、牽連甚廣,依律當抄家流放。」
話說一半他就清晰察覺到,陛下正用一種深意的眼神看著他。
瞬間會意的他,話鋒陡然一轉,又補充道:「但永平侯兩代功勳、戰功卓著,可酌情從輕處置。」
「只需革職除爵、追繳贓銀,勒令全力配合後續查案,戴罪立功、以觀後效,亦可免抄家之罰。
「」
萬禧皇帝這才點了點頭道:「就依此論處置,但務必要嚴控事態、壓制流言,不得大肆宣揚、攪動朝野動盪。
,他環視滿殿文武,沉聲問道:「眾卿以為如何?」
殿中眾人自然無人敢有異議,齊齊躬身附和:「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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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禧皇帝最後在看向趙達,淡淡道:「趙達,你後續務必全力配合都察院徹查案情。」
「至於你兒子一案,若無實證,朝廷自會秉公處置,絕不冤枉無辜。」
趙達最後在磕頭道:「謝陛下隆恩。
至少知道,他兒子應該是沒事了。
下一刻,御林軍上前,將渾身脫力、癱軟在地的永平侯直接拖出了大殿。
「啟稟陛下!」
就在萬禧皇帝準備宣布散了的時候,只見那內閣輔臣,禮部左侍郎孟志國突然忽然跨步出列。
躬身朗聲道:「左軍都督府左都督一職,執掌重兵、位高權重,乃是朝堂軍方核心要職,不可一日空缺。
,」
「如今趙達已然革職待查,懇請陛下即刻擇選賢臣接任,穩固軍權、杜絕變數!
,話音落下,殿中陷入寂靜之中。
甚至就連司馬懿執筆的手也不由停住,眼中精光一閃,心頭瞬間警覺起來。
此事本身並無不妥,軍權重職空缺,及時補位乃是常理。
可偏偏是孟志國開口來提出此建議,那可就有些耐人尋味了,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這個禮部左侍郎孟志國在內閣之中,一向少言。
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中立派的老好人,屬於無事不說話,有事更不說話的人。
可今日卻反常主動出頭,搶在所有人之前提議補位軍權要職,其背後必然暗藏深意。
而此刻的萬禧皇帝,顯然也是與殿中的起居郎,有著相同的想法。
萬禧皇帝先是審視著看向孟志國,隨後輕聲問道:「不知以孟輔臣所見,何人可繼任這左軍左都督之職?
「,孟志國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道:「右軍都督同知朱勇毅,中軍都督僉事許涇,鎮朔侯衛凜,景安伯駱謙皆可擔此大任。
「,他當然也明白,自他提出這個建議後,就不能有半絲猶豫。
萬禧皇帝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殿中眾臣,隨口問道:「眾卿以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