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崑崙,月色清冷如水。
麟兒穿過層層禁制,來到後山一處隱秘的石台前。
石台四周刻滿了古老符文,中央是一汪泛著銀光的池水。
西王母站在池邊,手中持著一柄通體透明的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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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洗心池,取自天河之水,可滌盪神魂。」
「你需以這柄問心刃刺入心口,取一滴心頭精血,滴入池中。」
「若你的內心足夠堅定,洗心池會為你重塑根基。」
「若你的心有雜念,池水便會沸騰,將你反噬。」
西王母把刀刃遞了過去。
麟兒接過問心刃,只覺得那刀刃冰涼刺骨,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親切感。
隨後他解開衣襟,露出心口位置。
那裡曾經被狼群撕咬過的傷口已經癒合,只留下幾道淡淡的疤痕。
接著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族人哀傷的眼神,長老無奈的嘆息,以及那扇緊閉了數百年的山門。
忽然他睜開眼,沒有絲毫猶豫,將短刃刺入了心口。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彷佛靈魂都被撕裂開來。
一滴熱血順著刀刃滑落,滴入洗心池中。
池水瞬間沸騰。
麟兒心中一驚,難道自己仍有雜念?
可他已經做好了為族人犧牲一切的準備,為何還會如此?
就在他以為自己將要失敗時,沸騰的池水中竟漸漸浮現出一幅畫面。
畫面中一頭年幼的麒麟在荒原上獨自奔跑,他的身後是一群面目模糊的麒麟,他們在竊竊私語,卻無論如何也聽不真切。
年幼的麒麟拼命奔跑,似乎想要逃避什麼,卻又不敢停下腳步。
麟兒認出了那幅畫面,那是他剛剛繼任麒麟王時的記憶。
那時他滿心都是對未知的恐懼,對責任的抗拒。
他不想當什麼王,只想做一個自由自在的麒麟,在天地間肆意奔跑。
後來他終於明白了。
他的雜念,從來都不是不願為族人犧牲,而是他從未真正接受過麒麟王這個身份。
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抗拒,哪怕表面上做得再好,可內心深處那頭年幼的麒麟始終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
淚水從他眼眶中湧出,混合著心口血,一同滴入池中。
「我接受。」
「我接受我是麒麟王,我接受我的命運,我接受我的族人,我的責任,我的一切。」
麟兒輕聲自語。
就在他說出此話瞬間,洗心池的沸騰驟然平息。
池水變得無比清澈,銀光大方,將麟兒整個人包裹其中。
心口上的傷口迅速癒合,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血脈深處湧出。
那股力量溫和而磅礴,就像大地本身在回應他的覺悟。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經沒有迷茫,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恨,只剩下澄澈堅定的光芒。
「從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麒麟王了。」
西王母站在池邊,看向他時微微點頭。
「娘娘,弟子尚有一事不明。」
麟兒站起身,感受著體內流淌的嶄新力量,沉默了片刻後才敢問道。
「你說。」
西王母遞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若我當初毫不猶豫地獻出心頭血,結果會如何?」
麟兒想知道答案,如果他當時那樣做,興許就能保住更多族人的性命。
「若你當初毫不猶豫,你如今便不會站在這裡。」
西王母看著他,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麟兒聞言一怔。
「那時的你,心中只有恐懼和抗拒。」
「若你當時獻出心頭血,你會在陣法中魂飛魄散,因為你的心不誠。」
「你的犧牲,只會變得毫無意義。」
「而麒麟族,依然會失去他們的王,依然會衰落。」
「只是如今他們失去的是一個懦弱的王,而在那之前,他們失去的將是一個衝動又愚蠢的王。」
西王母坦言相告。
麟兒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西王母最初說的話,那就是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但或許錯過本身,也是一種成全。
「回去吧!你的族人還在等你。」
西王母揚了揚手。
麟兒深深行禮,轉身向山下走去。
這回他的步伐穩健從容,步子踏在崑崙積雪上時,自會留下深深的足跡。
當他走到山腰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西王母依然站在後山石台上,衣袂在風中飛揚。
麟兒也沒有再多想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向山下走去。
崑崙依然籠罩在雪霧之中,但前方一縷晨光正穿透雲層,照亮了通往荒原的路。
那是回家的路。
可麟兒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西王母站在石台上望著他的背影,低聲說了句話。
但那句話已被風雪吞沒,無人聽見。
「麟兒,這第三次機會,不是我給你的。」
「是你自己,用數百年的悔恨和三個月的耐心,一點一點掙來的。」
話畢,西王母一抬手,輕輕拂去石台上的落雪。
那裡刻著一行模糊的字跡,是方才麟兒離開時,用腳尖無意間劃出的。
「心誠則靈。」
西王母看著那四個字,心中頗有感慨。
麟兒在回去路上也想了很久,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太過自以為是,以至於整個族群傷亡慘重,直到他甘願捨棄一切救助族人時,才明白麒麟王這三個字重若千鈞。
原本他想回去故地尋找族人,可轉念一想他們應該還安在,於是又改變了主意,決定先去東海,要大為感激東海龍君一番。
當麟兒來到東海之畔時,龍鳳麒麟三族正在商議結盟一事。
蒼羽執掌東海已有千年,見過巫族祖巫能夠拳碎山嶽,見過妖族大軍能夠遮天蔽日,見過無數小族在巫妖爭鋒中灰飛煙滅。
那些小族的鮮血染紅了洪荒大地,他們的哀嚎被罡風吹散在曠野,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正因如此,他不想讓龍族也成為其中之一。
所以三族結盟已經迫在眉睫。
「君上來得早。」
一道沉悶得好似大地震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蒼羽轉過身,便見蒼燼踏浪而來。
數百年過去,他已成為西海麒麟崖的族長,身形高大魁梧,滿頭赤發如同燃燒的火焰,犄角更是微微泛著赤紅光澤,在霧靄中格外醒目。
每踏出一步,海面便沸騰起來,冒出大量白霧。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麒麟族勇士,皆是面色沉凝,目光如炬,身上披著火山岩鍛造的甲冑,甲片相接處有暗紅岩漿紋路流淌。
不難看出,這是族中的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