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像一團墨汁，濃得不可開交，然後在霧氣中迅速洇開，化作一隻通體墨黑的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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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水麒麟墨淵，鱗片比尋常麒麟更深邃，並且近乎純黑，只有腹部隱約泛著暗沉靛藍。
但他的犄角斷了一根，左前肢也有些異樣彎曲，似乎被折斷過，卻癒合得不夠完美。
而跟在他身後的那些麒麟就更不像樣了。
有的身上覆蓋著粗糙的魚鱗而非細密靈甲，有的長著兩個交錯的頭，有的脊背上突出一排骨刺，還有的四肢短得幾乎貼著地面爬行。
它們從霧牆裂縫中湧出來時，整個山谷的光線都暗了幾分，猶如一片烏雲遮住了本就不算明亮的日光。
「攔住它們！」
外圍的守衛麒麟終於反應過來，十幾頭壯年麒麟同時躍起，角上迸發出金色靈光。
但光芒撞在墨淵身上就像泥牛入海，墨淵甚至沒有減速，只是隨意揮了下前爪，最前面的三頭守衛麒麟便被一股渾濁水流捲起，狠狠摔在岩壁上，犄角折斷了，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祭壇上的靈紋光芒開始劇烈閃爍，原本平穩流動的紋路變得急躁起來，像受驚的蛇群四處亂竄。
最內圈的幼崽們嚇得瑟瑟發抖，有膽小的已經發出嗚嗚哀鳴。
一頭雌性麒麟不顧一切地衝到幼崽前面，張開身體試圖擋住入侵者，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墨淵，並且把全身鱗片都豎了起來。
墨淵在她面前停下，然後低頭打量著她身後的幼崽們。
那些幼崽中有一頭格外瘦小，銀灰色的毛髮亂糟糟的，額上的角還沒完全成形，可它卻跟其他幼崽不一樣。
這隻幼崽沒有發抖，反而掙扎著站起來，用那雙還帶著稚氣的琥珀色眼睛瞪著墨淵，雖然腿在打顫，卻沒有後退半步。
「像你。」
「當年你也是這樣擋在我面前。」
墨淵忽然對著那頭擋路的雌性麒麟開口，聲音雖嘶啞得不成樣子，目光卻停留在那頭瘦小的幼崽身上。
雌性麒麟聞言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她仔細看著墨淵的臉，看著那根斷角和扭曲的前肢，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認出來了？」
墨淵低低發笑，笑聲似乎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水泡破裂的咕嘟聲。
他身後的畸形麒麟們發出陣陣嘶鳴，開始向四周散開。
它們並不攻擊那些成年麒麟，而是直奔祭壇，用身體撞擊青石，用爪子撕扯那些正在流動的靈紋。
每毀掉一條紋路，光芒就暗淡一分，而那些幼崽身上的銀色毛皮也跟著褪色，彷佛在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有的幼崽開始抽搐，口鼻溢位白色沫子，那是靈紋反噬的徵兆。
成年麒麟們瘋了一樣撲上去試圖阻止，但他們面對的是數量龐大的畸形麒麟，而且每一個都帶著一種癲狂的蠻力，彷佛把畢生所有痛苦和怨恨都灌注在每一次衝撞中。
山谷頓時亂成一片，麒麟的怒吼與哀鳴交織，靈光與黑色濁水碰撞飛濺，青石碎片混雜著斷掉的角尖四處迸射。
墨淵一步步向祭壇走去，那些擋路的麒麟被他周身環繞的黑色水幕彈開，無論如何奮力反擊，都傷不到他分毫。
最後他走到祭壇邊，低頭看著法陣上越來越黯淡的靈紋，又看著周圍那些因為傳承中斷而痛苦翻滾的幼崽，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扭曲表情。
「百年了，我用了上百年，找到這些和我一樣的，被你們拋棄的同伴。」
「我們每個都有殘缺，每個都是你們完美血脈的恥辱。」
「但今天，就讓這所謂的完美傳承，徹底斷送在這裡吧！」
墨淵再次開口，這次聲音稍大了些，壓過了周圍混戰的聲息。
接著他抬起那隻完好的前爪，爪尖凝聚出一團漆黑水流，散發著腐朽腥氣，滴在石壁上立刻腐蝕出一大片焦黑。
他要把這團毒液投進祭壇里，徹底污染這個五脈迴環陣的力量源泉。
可就在那團毒液即將脫爪瞬間，東方天空的雲層變成了金紅，似有火焰在雲後燃燒。
緊接著一聲龍吟從雲端傳來，雖不算特別響亮，卻清晰鑽進每個麒麟的耳朵里，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讓所有正在廝打纏鬥的麒麟同時僵住了。
墨淵的動作停在半空，瞳孔猛地收縮，爪尖毒液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
這時他仰頭看向東方，那片金紅彩雲正在急速擴散，雲層中央有一道蜿蜒的影子在緩緩遊動，雖然還沒有完全顯露身形，但那股氣息已經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東海龍君……」
有老麒麟顫聲喊道，然後五體投地趴了下去。
只是很快，所有還能動彈的麒麟都趴了下去，包括那些畸形麒麟。
它們雖然還在嘶吼掙扎，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蜷縮，彷佛被一股無形力量按在了地上。
只有墨淵還站著，全身鱗片炸開，斷角那側臉劇烈抽搐著，但他硬撐著沒有趴下。
接著他用僅剩的那隻角對準天空，發出一聲低吼。
金紅雲層忽然裂開，一隻覆蓋著青鱗的巨爪從雲中探出，爪尖輕輕一勾，墨淵爪上的毒液便像被風吹散的煙塵一樣消失不見了。
而後那隻龍爪隨意往下一按，墨淵便感覺渾身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四肢一軟，終於跪倒在地。
蒼羽並未完全現身，雲層依然籠罩著天空，只時不時有流光閃過。
「墨淵，給過你機會，仍不知悔改。」
蒼羽的聲音從雲中傳下來，帶著十足威嚴。
「悔改？我有什麼可悔改的！」
「他們折斷我的角，扭斷我的腿，把我塞進瓮裡面朝東方，讓我每天看著日出卻永遠追不上光明，這才是他們該悔改的事！」
墨淵跪在地上，全身肌肉都在顫抖，可他依然昂著頭，死死盯著雲層。
「你當年干擾幼崽傳承，險些害死全族後代，罰你這些已是輕判。」
蒼羽的聲音再次響起。
「輕判？」
「那是因為我姐姐求情！」
「她用自己未來三百年的靈紋修為換我活命，結果呢？」
「她自己因為靈紋受損，這次傳承之後就要開始退化了！」
「難道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公平？」
墨淵發出一聲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