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人,那些溫文爾雅的青年、與世無爭的長老、充滿活力的年輕麒麟,在火焰與洪水中哀嚎著倒下,身軀化作一坯塵土。
他的妻子,為了保護剛剛誕生的小天燼,被共工一道水箭洞穿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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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終前,她只來得及將天燼推進他懷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了他一把,讓他迅速遁逃。
天麟帶著殘餘的族人拼死突圍,巫族的追兵卻如跗骨之蛆。
他們一路奔逃,一路倒下。
當他們終於逃出麒麟原的範圍,來到一處相對平靜的山谷時,天麟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只剩下了不到十個,而且個個帶傷,連最小的天燼也發起了高燒,一直昏迷不醒。
「族長,我們.......我們要去哪?」
一個斷了前肢的麒麟長老顫抖著發問,聲音里滿是絕望。
天麟也沉默了很久。
洪荒雖大,但經此一役,麒麟族元氣大傷,再無自保之力。
巫族背叛,已成死敵。
剩下的選擇寥寥無幾。
這時天麟抬起頭,望向東方。
那裡雲海翻騰,隱約有龍影在雲層中游弋,鱗片反射出冰冷光束。
那裡是龍族的領域,無盡之海。
西方則有連綿不絕的火焰山與梧桐林,那是鳳族的棲息地。
而在天地中央,龍鳳兩族剛剛宣布聯合,聲勢無兩。
「去......東海......」
「龍鳳既盟,勢力已成。」
「或許……他們能念在……同為先天神獸一脈的份上,給我們一條生路......」
天麟的聲音沙啞苦澀,但其實他心裡清楚,龍鳳兩族向來高傲,尤其是龍族,對麒麟族這種老好人式的作風向來看不慣。
但是此刻,他別無選擇。
小天燼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亟待需要靈氣滋養,需要一方庇護。
一行人跌跌撞撞向東而行。
越靠近東海,空氣中的水汽越重,逐漸洗去了他們身上沾染的煙火與血腥氣,卻洗不去他們眼底的悲哀與疲憊。
當他們終於看到那無邊無際的碧波大海時,所有麒麟都忍不住熱淚盈眶。
那是一種浩瀚而平靜的力量,彷佛能包容一切。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包容。
東海海面驟然分開,金色光芒從海底直衝雲霄,一道巍峨的身影緩緩從海水中升起。
東海龍君蒼羽,身著一襲玄黑袞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面容冷峻,一雙眼眸不帶絲毫溫度,此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海灘上這群狼狽不堪的殘兵敗將。
在他身後,無數蝦兵蟹將、巡海夜叉列陣而待,氣氛肅殺。
天麟強撐著身體,將懷裡昏迷不醒的小天燼小心翼翼地交給身旁一個還算完好的長老,自己則上前一步,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挺直脊樑。
他深深俯首,將一個王者的尊嚴徹底放下。
「東海龍君在上,麒麟族遭逢大難,巫族背盟偷襲,我族幾乎族滅......」
「懇請龍君念在洪荒同源之誼,收留我等殘存血脈,願為龍族附庸,永不背叛!」
天麟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海灘上。
身後幾位麒麟長老和戰士亦紛紛低下了頭。
蒼羽的目光掃過這群殘兵敗將,在他們身上的傷口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天麟那截斷角和殘破的王袍上。
「麒麟?」
「洪荒初開時,你們騎牆觀望,不參與龍鳳之爭,自詡中立祥和。」
「如今落難了,倒想起我們來了?」
蒼羽終於開口,聲音如同冰棱碰撞,清脆而寒冷。
「龍君,此前麒麟族不介入紛爭,只為守護一方生靈......」
天麟的身體微微一顫。
「守護?」
「我只看到你們守著一畝三分地,做著左右逢源的美夢。」
「如今巫族翻臉,你們走投無路,便想來依附我龍族?」
「以為我東海是什麼?是收容殘兵敗將的善堂?」
「還是你們麒麟族用來躲避災禍的庇護所?」
蒼羽直接打斷他,眸子更是眯了起來。
「龍鳳兩族歷經萬年血戰,方才冰釋前嫌,共謀洪荒大業。」
「此乃大勢所趨,天意所在。」
「在這等關鍵時刻,我龍族豈能為了你們這群敗亡之族,與巫族再啟戰端?」
「誰知道你們身上有沒有巫族留下的追蹤印記?」
「誰知道這是不是巫族和你們合演的一出苦肉計,意圖挑撥龍鳳兩族的矛盾?」
蒼羽向前踏了一步,腳下瞬間蔓延開一層冰霜。
這話如同淬毒羽箭,狠狠扎進在場每個麒麟的心口。
「龍君!麒麟原上下數萬條性命,幾乎被巫族屠戮殆盡!您怎可如此血口噴人!」
那位扶著天燼的長老猛地抬起頭,怒視著蒼羽。
「血口噴人?」
「你們與巫族世代交好,這是你們的選擇,如今被巫族所背叛,這還能怨誰?」
「天麟,你也算是一方王侯,當知成王敗寇。」
「龍鳳既盟,當斷舊誼。」
「這洪荒的棋局上,不需要游離在外的棋子,更不需要前來投機的敗者。」
「你們的到來,只會讓鳳族那邊多心,以為我龍族想藉此壯大勢力,破壞新盟的平衡。」
「言盡於此,你們好自為之吧!」
蒼羽連看都沒看那長老一眼,只是盯著天麟。
說罷,他袍袖一揮,海面重新合攏,龍影連同著無數水族一同沉入海底,只留下岸邊徒然平息的浪潮,和滿海灘死一般的寂靜。
海浪輕柔拍打著焦黑的礁石,發出枯燥至極的悶響。
天麟僵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行禮姿勢,卻無處可放。
蒼羽那番話,每一個字都是對麒麟族存在的徹底否定。
起初他以為放下尊嚴,至少能為殘存的族人換來一線生機,可竟沒想到最後卻只換來一番羞辱和猜忌。
投機?苦肉計?
天麟只覺得喉頭髮甜,殘軀之上,新傷舊痛一齊涌了上來。
「族長,龍族不要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身後的長老帶著哭腔。
天麟緩緩收回手,拳頭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致使鮮血再次滲出。
隨後他轉過身,看著身後僅存幾張寫滿惶恐與悲憤的面孔,又看了看長老懷裡依舊昏迷不醒、小臉蒼白如紙的天燼,頓時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正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撕扯著,簡直痛不欲生。
「我們去西邊,去找鳳族。」
墨淵的聲音沉重得像灌了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