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深處，烈炎不禁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身披一件避水神火罩，隱匿於礁台下的熱泉裂隙中，手中已凝起一團赭紅色的祝融火種。
只待那兩股本源在墨礁台中央交匯，他便引動地脈火流衝上去，讓至寒至熱兩股力量在那兩人體內同時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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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炎眼中映著火光，他想的是師尊祝融那張永遠帶著不以為然的臉。
玄冥與龍族議和，祝融卻在會上拍碎了石案。
「她這是在給巫族抹灰！」
烈炎決定替師尊做了這件不該做的事。
等事成之後，祝融必然暗中保他，而巫族內部那些早就對玄冥心存不滿的部落，也會聚到他的麾下。
東海長老那邊，同樣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於是他又將火種捏緊了一分。
蒼羽的逆鱗已揭至一半，鮮血如涓流般淌下，讓他嘴唇抿成一條線，額上滲出細汗。
玄冥的霜魄也離掌而出，緩緩向中央飄去。
兩股力量在虛空中遙遙相觸，墨礁台上方的海水驟然劇烈翻湧，冰與火、陽與陰的極致對撞還未真正發生，僅是氣息觸碰便引發了龍捲般的暗流。
眾長老垂下袖子，十指緊握成拳。
快了，快了！
「住手！」
一聲蘊含無盡威壓的龍吟，從龍宮最深處轟然炸響。
那聲音彷佛穿透了萬年時光，裹挾著開天闢地之初的本源之力，甫一出現便壓過了整座墨礁台上一切聲響。
海水倒卷，珊瑚崩裂，萬千水族心神巨震，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連頭也不敢抬。
玄冥的霜魄在空中一滯，蒼羽的逆鱗猛地反彈回原位，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半步。
一道比深海更幽邃的龍影自龍宮禁地沖天而起，萬丈金光在龍軀上流轉不停，照得整片東海亮如白晝。
光華斂去，顯出一位身著日月山河袍，頭戴平天冠的老者。
眼眸開闔之間，彷佛有星辰誕生又湮滅，滄海隆起又沉沒。
此刻他立在墨礁台上，氣勢更為磅礴浩瀚。
東海之水在他腳下俯首，如同臣子見了君王。
「應龍，應龍前輩！」
蒼羽失聲喊道，滿臉皆是難以置信。
他捂著自己還在滲血的心口，逆鱗堪堪未揭，保住了三成本源。
可比起身體的劇痛，眼前的震撼更讓他頭暈目眩。
眾長老瞬間面如死灰。
六長老膝蓋一軟，竟當著萬千水族的面跪了下去，雙腿抖得像風中殘燭。
四長老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啞聲。
應龍眸光如電，緩緩掃過全場。
當目光落在四位長老身上時，整個東海都似乎冷了幾度。
看著暗流深處那團幾乎隱匿不見的赭紅火光，應龍的嘴角不禁勾起一絲森然笑意。
「烈炎，祝融弟子，藏頭露尾的功夫倒是練得不錯，要不要我請你出來？」
應龍隨意開口，甚至沒有半分刻意。
暗流中的紅光驟然一暗，烈炎驚駭欲絕。
他確信自己布置了三層隱匿法陣，並披著祝融親傳的避水火罩，就算是祖巫親至也未必能察覺到他藏身於此。
倒是這位集創世、造物、滅世於一體的巨神，竟然一眼便能勘破他的藏匿之處。
烈炎不敢輕舉妄動，應龍也懶得看他，目光重新回到四位長老臉上。
「爾等好大的膽子。」
應龍的聲音如同九天神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隨後抬手一揮，墨礁台上方的海水驟然清澈如鏡，無數光影碎片從中浮現，全是四位長老與烈炎密謀的畫面。
黑水海溝最深處，不見光日的洞窟中，五道身影圍坐。
「玄冥那女人自以為是，竟想以一己之力化解萬載血仇。」
「待她與蒼羽本源相衝雙雙爆體，龍宮無主之日，便是我等掌權之時。」
六長老撫須而笑。
「烈炎兄那邊可有把握？」
四長老接過話。
「祝融師尊只是不便明說，實則對玄冥獨斷早有不滿。」
「我替師尊做了這件事，師尊也必定暗中庇護我。」
烈炎舔著唇邊的火星。
這是第一幕。
四長老私下分發龍脈靈材的帳冊，每一筆都多報了數倍損耗，剋扣下來的資源暗運往東海之外一處秘庫。
秘庫的方位，赫然標記著北海黑蛟的圖騰，那是龍族叛軍的旗號。
此乃第二幕。
六長老深夜潛入祖龍殿，試圖篡改龍族命盤軸卷，將蒼羽的名字從龍君命格上抹去，換成他們預先備好的一縷空白龍魂。
只是他道行不夠，遭到軸卷反噬，只留下了一道無法抹去的爪痕。
此乃第三幕。
畫面仍在流轉，樁樁件件，清晰如刻。
萬千水族由最初的震驚轉為憤怒，低沉的龍吟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那是龍族將士們壓抑不住的殺意。
四位長老平日裡道貌岸然，多少水族子弟將他們視作東海柱石，此刻卻發現自己一直敬仰的柱石，不過是一群蛀空了殿基的白蟻。
「請應龍前輩息怒！」
「臣等只是擔憂君上安危，絕無二心！」
「這些畫面......這些畫面定是有人偽造構陷......」
四長老第一個撐不住，只能癱軟在地，惶然高呼。
「構陷？」
「你們想看著東海龍君與人坦誠和解之時遭遇背刺，好讓你們竊居高位、分食龍脈。」
「四長老，萬年的壽元，就養出了你這一肚子的狼心狗肺？」
應龍冷笑，聲浪化為實質衝擊，將四位長老同時震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碎了三根珊瑚巨柱。
碎屑紛飛中，應龍轉頭看向蒼羽，目光中的凌厲瞬間化為歉疚。
「孩子，委屈你了。」
「吾近日來苦思冥想，直到三日前，我方才明白。」
「所謂造化，不在參悟天地玄機，而在看清人心。」
「看清了，造化便成了。」
蒼羽喉頭無端有些哽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隨後應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頭看向玄冥。
面對這位祖巫，他的態度不再凌厲，反而帶上了一絲敬意。
「玄冥，我敬十二祖巫為盤古正宗，今日龍族內務不靖，讓你見笑了。」
「但我們龍族的和解之心，比你看到的任何一個人都要真誠。」
「逆鱗不必給，霜魄也無需封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