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初開,萬物混沌。
水神共工怒觸不周山後,天傾西北,地陷東南,東海之水倒灌入陸,萬靈哀嚎。
天庭敕令四海龍君行雲布雨,調和陰陽,使滄溟之水歸於正道。
四海龍君領命,每日晨昏必駕雲至汪洋之上,以龍族大法牽引水脈,令雲從龍,風從虎,沛雨甘霖均勻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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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第一次見到蒼羽行雨,大約是數百年前一個深夜。
那日她奉后土之邀赴東海之濱採集玄水精華,途中忽遇驟雨。
她本不懼風雨,身為冬之祖巫,寒冰霜雪皆是掌中之物,區區雨水更是微不足道。
可那場雨略有不同。
雨滴落在她肩頭時,竟帶著一絲溫潤之意,不像尋常雨水那般冰冷無覺,倒像是有什麼人在每一滴水珠里藏了一點愛意。
她仰頭望去,便見雲端之上,一條青龍正蜿蜒穿行。
龍身長約百丈,鱗甲呈深青色,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龍首低垂時,眸子恰好與她對上。
玄冥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什麼叫驚心動魄。
隨之她心跳加速,連握著玄水瓶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蒼羽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於是龍尾輕擺,一團雲霧裹著細雨在她頭頂停了片刻,然後才緩緩移開。
「那是東海龍君蒼羽,自從天庭命他調和東海之水,他每日都要行雨三個時辰,風雨無阻,已持續了百餘年。」
后土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同時輕聲道。
「一條行雨的龍罷了,倒有什麼稀奇?」
玄冥收回目光,故作淡然道。
后土笑而不語,只將目光投向雲端那道漸行漸遠的青色身影。
此後數月,玄冥均以採集玄水為由,頻頻往來東海之濱。
她總能在晨昏時分恰好遇見蒼羽行雲布雨,起初只是遠遠望著,後來漸漸靠近,再到後來索性化作一隻玄鳥,停在雲頭不遠處的礁石上看他施法。
蒼羽起初似乎並未察覺,又或是察覺了卻不點破,只管專心布雨。
直到有一次,驟雨忽至,玄鳥濕了翅膀飛不起來,他才降下雲頭,將一片寬大的龍鱗覆在她身上。
「神女若喜歡看雨,不妨化作人形,雨師妾也好,尋常女子也罷,總比淋濕了強。」
蒼羽說這話時並沒有看玄鳥的眼睛,龍尾卻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你認得我?」
玄冥化回人形,將那枚龍鱗握在手裡,心跳如鼓。
「冬之祖巫玄冥,掌管天下寒霜冰雪,我布雨時偶爾會遇到你留下的冰痕。」
「神女的氣息,我不會認錯。」
蒼羽這才轉頭看她,眸子在雨幕中格外明亮。
玄冥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在發燙,連帶著周圍百里的氣溫都拔高了幾分。
這時她低頭撥弄著那片龍鱗,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那你......可願意讓我多來看你布雨?」
雲層之上,風似乎也停了。
蒼羽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頭。
「神女願意來,那便來吧!」
此後的日子,玄冥幾乎每隔幾天便往東海跑。
她漸漸摸清了蒼羽布雨的規律,知道他晨時在東域引水,午後至西海調和鹽度,黃昏則回到東海正中,以龍珠之力將一日所引之水均勻灑落。
於是她便在這幾個時辰里變著法子陪他,有時化作玄鳥停在雲頭替他擋風,有時以寒冰之力為他凝聚多餘的水汽,有時只是坐在礁石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一看就是一整個黃昏。
蒼羽待她始終溫文有禮,卻從未越矩。
他喚玄冥為神女,語氣恭敬而疏離。
玄冥贈予玄水凝成的冰晶,蒼羽便小心收好,回贈她東海深處的明珠。
她說想看真龍遨遊,蒼羽便在暮色中現出龍形,在雲海間盤繞三匝。
可每當玄冥試著靠近一步,蒼羽便不著痕跡地退開半分。
玄冥不是傻子,她漸漸察覺到蒼羽眼中偶爾閃過隱忍與克制,那種眼神像極了那些揹負著天大秘密卻絕口不提的人。
可她不願意去深想,她寧願相信龍類只是生性冷淡,相信只要再多待些時日,多示些心意,那層冰殼總會融化。
直到過去百年,玄冥終於按捺不住,選了一個漫天飛雪的日子,在東海最北端的冰崖上攔住了蒼羽的去路。
「蒼羽,我喜歡你。」
玄冥這次沒有化作玄鳥,也沒有假裝偶遇,而是以真身擋在他面前,玄色長袍在風雪中翻飛如旗。
蒼羽手中的雨令停在半空,風雪在他周身三丈處自動分開,似有一面無形的牆隔開了天地。
「神女不該說這樣的話。」
蒼羽望著玄冥,眸子深不見底,良久之後才低聲道。
「為何不該?」
「我是祖巫,你是龍君,你我身份相當,有何不該?」
玄冥逼近一步,冰崖積雪在足下融化又凍結。
「身份相當?」
「玄冥,你可知道龍族與巫族之間隔著什麼?」
「上古年間,巫族共工與龍族先祖於東海之畔決戰,致使天傾西北,先祖為補天裂,耗盡龍血化為天柱。」
「這筆帳,巫族不認,龍族卻從未忘記。」
蒼羽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卻帶著苦澀。
玄冥怔住了,她從未想過兩族之間還有這樣的恩怨。
共工生來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大動干戈,她自然是知道的。
可在她眼裡看來,那不過是一場尋常爭鬥,卻從未想過會延續到今日,會成為她跟蒼羽交往的一道鴻溝。
「就是為了這個?」
「上古的舊帳,要我們來還?」
玄冥聲音發顫。
「不只是舊帳。」
「玄冥,你我若結為道侶,巫族與龍族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妖族天庭虎視眈眈,其他各族各懷心思,屆時你覺得他們會如何看待我們?」
「是祝福,還是藉機生事?」
蒼羽垂下眼帘。
「我不在乎,我可以不做這個祖巫,你也別做龍君,我們尋一處僻靜之地,管他是天庭、龍族還是巫族......」
玄冥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我不能。」
「玄冥,我不能扔下我的族人。」
蒼羽打斷她,聲音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幾乎要被風雪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