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我凝出來了！」
「你看，就一顆。」
「但是......但是它很穩，不亂跑了！」
青梧高興得跳起來，然後小心翼翼捧著那顆水元送到蒼羽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嗓門一大就會把它給震散。
蒼羽低頭看了看那顆水元，又看了看青梧滿臉的雀躍和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顯然熬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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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澆完東邊第三排，馬上回去睡覺。」
蒼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水壺遞了過去。
青梧接過水壺，嘿嘿笑了一聲，轉身跑遠了。
只是剛跑了幾步又回頭喊。
「師父！明天我還來！」
蒼羽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提著水壺在桃林間穿梭，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父親面前也是這般天真爛漫。
桃樹新結的花苞綴滿了枝頭，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蒼羽負手立了片刻，不經意間看見古桃樹根下，青梧昨天忘記帶走的油紙包散開了，裡面一塊桂花糕碎成了渣，引來幾隻靈雀正低頭啄食。
隨後他彎下腰，把油紙撿起來疊好，擱在了樹根最乾燥的縫隙里。
指尖在粗糙的樹皮上停留了一瞬，那截被壓住的枝條悄悄舒展開來，綻出了今春第一朵桃花。
晨光初透雲煙，桃枝上凝著夜露，青梧盤坐在那塊被稱為歸墟石的青岩上，周身縈繞著淡藍色水汽。
那些水汽細密如絲，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虹霓，彷佛每一縷都包裹著一道微縮的霞光。
這是他日日採擷東海朝霞煉化而成的真水之種，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吐納，在經脈間緩緩流轉。
蒼羽負手立於桃林邊緣，衣袍下擺沾了些許晨露，卻渾然不覺。
望著青梧頭頂漸漸成型的水光漩渦，他的眉心微微一動，隨即又恢復那副亘古不變的淡漠神情。
當最後一縷霞光沒入青梧靈台時，漩渦驟然收斂，化作一顆米粒大小的晶瑩珠子，懸浮在額前三寸。
「成了！」
青梧睜眼，眸中掠過一抹碧波之色，欣喜地抬起手，欲接那珠子。
「若你以為這便是第四卷的成就，那這些日子的朝霞便白采了。」
蒼羽卻淡淡開口。
青梧的手頓時僵在半空。
珠子失去引導，滴溜溜轉了個圈，竟化作一滴普通的水珠，啪嗒一聲落在青岩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真水非水。」
蒼羽走近半步，指尖點在那片濕痕中央。
剎那間，濕痕擴散開來，眼前的桃林、山石、亭台全都扭曲變形。
青梧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之上，腳下倒映著蒼穹，頭頂仍是那片熟悉的天空。
可仔細看去，水面倒映的星辰排列與天空截然不同，每一顆都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你煉化了霞光之形，卻未得其神。」
「第四卷要教的，是看透萬水同源。」
「晨露是水，岩漿是水，你體內流淌的血亦是水。」
「若執著於水之形態，便永遠摸不到真水的門檻。」
蒼羽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青梧腳下的水面忽然沸騰起來，無數氣泡不斷升騰，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釋放出一段畫面。
有遠古巨獸踏浪而行的身姿，有天河傾瀉淹沒群山的洪流，有一滴淚落入凡塵化為湖泊的剎那......
青梧伸手想要觸碰最近的一個氣泡，可指尖觸及瞬間，整個人便墜入了一片熾熱的地帶。
岩漿。
他感受到的不止是灼燙，更有荒古亂流激射，讓他苦不堪言。
粘稠的赤紅液體在地下穿行，所過之處留下晶瑩的礦脈，詭異非常。
青梧不由自主地探出神識，試圖摸索這道岩漿的軌跡，卻發現自己反被吞噬，化作了亂流。
「守住本心。」
「你是觀水者，非水本身。」
蒼羽聲如驚雷，驀地炸響。
青梧猛地清醒，發現自己半個身子已經變得透明，在岩漿中隨波逐流。
這一刻他咬牙凝神，想像自己仍是那個坐在桃樹下的小仙童，仍記得桃花的顏色、茶盞的溫度、海風拂過時的感覺。
透明部分一寸寸凝回實體，最終整個人被彈出了那片幻境，重新落在歸墟石上，渾身濕透，大口喘氣。
「第四卷的修行，便是要你在萬水之中找到那一點觀的真意。」
「水可化萬物，唯觀者不化。」
「等你什麼時候能在岩漿里看清自己的模樣，便算小有所成了。」
蒼羽遞來一盞溫水。
青梧接過茶盞，發現盞中溫水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條盤旋的小蛟龍，鱗片上還沾著未褪盡的赤紅之色。
「原來我剛才在岩漿里留下了印記。」
青梧愣了愣，隨即憨憨一笑。
「還不算太笨。」
蒼羽難得露出一點讚許的神色。
此後數月，青梧每日清晨采霞煉種，午後便隨蒼羽出入各種水光幻境。
有時是極北之地的玄冰之下，那些看似凝固的冰晶內部仍有涓涓細流，每一道冰紋都是一條微縮的河流，記載著萬年的氣候變遷。
「那是萬年前一顆隕星墜海時留下的塵埃，裡面還有天外之水的痕跡。」
蒼羽指著一條細如髮絲的暗色冰紋解釋起來。
青梧湊近去看，神識剛剛觸及，便被拉入了一片浩瀚星空。
無數冰晶塵埃在真空中漂浮，包裹著一點水靈之力，那是星雲凝結之初便存在的元水。
「元水非水，它是水尚未成形時的混沌。」
「真水之道，最終要追溯到這個源頭。」
蒼羽的聲音從星空深處傳來。
青梧不知在星空中漂浮了多久，等回過神時，發現衣襟上早已結了一層薄霜。
而蒼羽正坐在旁邊的桃樹下煮茶，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到了第五卷，蒼羽終於帶他出海了。
真正的海，不是雲煙桃源外那片被煉化過的近海，而是東海深處那片連龍族都鮮少踏足的歸墟之海。
那裡的海水幾近靜止，黑沉沉如凝固墨玉，卻倒映出過去與未來交織的影子。
青梧第一次站在歸墟海面上時，看見腳下映出的是自己數百年前還是一棵桃樹時的模樣。
「第五卷，言滄海非海。」
「真正的滄海，可見潮汐涌動，並非沉寂。」
蒼羽踏波而行，每一步都在海面留下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