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是《滄海凝元訣》的引氣篇。」
「先背，背完了再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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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的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並且說完轉身就走。
青梧抱著竹簡愣在原地，看著蒼羽的背影消失在桃林霧中，又低頭看著手裡沉甸甸的竹簡。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蹲在古桃樹根下，小心翼翼地展開。
竹簡上刻著的字跡遒勁有力，一筆一畫都帶著龍族特有的鋒銳，可那些字扭來扭去，青梧看了大半天，一個都不認識。
他懵了。
他從小在桃源長大，蒼羽沒教過他認字。
他看得懂桃樹葉子卷了是缺水，花瓣發黃是地氣不足，聽得懂靈雀的叫聲是餓了還是高興，可他看不懂竹簡上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
青梧翻來覆去地看，倒過來又看，甚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除了墨香和竹子的清苦味，一點頭緒也沒有。
太陽從桃林東邊升起，霧散了，露水幹了，靈雀開始嘰嘰喳喳地覓食。
青梧還蹲在樹根下，對著那捲竹簡愁眉苦臉。
又再琢磨了一會兒，唯有把竹簡捲起來揣回懷裡，跑去追蒼羽。
這時蒼羽正在西邊引靈泉水澆灌一排新扦插的枝條，青梧氣喘吁吁地跑過去，把竹簡舉過頭頂。
「師父，這裡面的字，我......我不認得。」
蒼羽手裡的水壺頓了頓，隨後轉頭看向他。
此刻青梧滿臉通紅，眼神卻坦坦蕩蕩，沒遮沒掩，就是理直氣壯地承認自己是個睜眼瞎。
蒼羽沉默了兩息，把水壺擱下，接過竹簡展開，食指虛虛點在第一個字上。
「滄，三點水，倉廩的倉，意為水之廣大。」
青梧立刻湊過去，踮起腳尖看他的手指，眼睛瞪得溜圓，嘴裡跟著默念。
然后蒼羽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個字。
「海，水之匯聚，百川歸流。」
「海......」
青梧小聲重複，手指在自己手掌心比劃著名那個字的形狀。
蒼羽帶著他從第一個字開始，一句一句認，一句一句講。
陽光從桃葉縫隙間漏下來，猶如碎金一樣灑在竹簡和兩人頭頂上。
蒼羽的語氣不急不緩，好似溪水漫過圓石。
青梧蹲在他旁邊，聽得入神，偶爾也問一句。
「這個字為什麼要這樣寫？」
蒼羽便會停下來，用極簡的話拆解字形字義。
講到凝字時，蒼羽用指尖凝出一滴水珠懸在半空。
「你看，水汽聚而成露，不散不逸，是為凝。」
那滴水珠在蒼羽指尖轉了轉，映出青梧亮晶晶的眸子。
講完一整卷，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青梧把竹簡抱在懷裡，仰頭看著蒼羽。
「師父，我記住了。」
「背來。」
蒼羽再次看他一眼。
青梧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從頭開始背。
雖然磕磕絆絆，偶爾會停下來皺眉回憶，但一字一句竟然全無差錯。
蒼羽仔細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倒是青梧背完睜開眼時，能夠看見蒼羽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明日卯時，背第二卷。」
從那天起，青梧卯時准到古桃樹下，懷裡揣著竹簡和偶爾會有的小吃，蒼羽便會抽出小半個時辰給他講字釋義。
青梧的記性好得出奇，一卷竹簡往往三五天就能背得滾瓜爛熟，字也認得七七八八。
可認字歸認字，真正的修煉卻沒那麼順利。
待到第三卷講完，蒼羽終於開始教他引氣入體。
所謂《滄海凝元訣》，顧名思義，是引天地之水靈入經脈，凝鍊成元，如水滴匯海，綿綿不絕。
可青梧本體是桃樹精，體內天生是木靈之氣，與水靈看似相近實則相剋。
木賴水生，可水多則木腐，少則木枯，這個度極難把握。
蒼羽讓他盤膝坐在靈泉邊，雙手結定水印。
青梧老老實實照做，閉上眼睛，試著感應蒼羽所說的天地間無處不在的清流。
靈泉水汽氤氳，緩緩滲入張開的經脈，涼絲絲的，非常舒服。
於是他貪心地多吸了一些，想讓那股清涼充滿四肢百骸，好儘快凝出第一顆水元。
可水靈湧入瞬間，他體內的木靈之氣本能地抗拒起來，兩股力量在狹窄的經脈里猛地撞上，猶如往滾油里潑上冷水，噼里啪啦炸開了鍋。
青梧慘叫一聲，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雙手抱著肚子蜷成一團，臉色一片煞白。
這一刻他感覺到經脈里猶如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戳，又酸又脹又痛，眼前還一陣陣發黑。
蒼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一手穩穩按住了他的後心。
一股溫和浩大的力量渡入，輕而易舉地將那兩股亂竄的氣息分開、理順、安撫。
青梧僵直的身子慢慢軟下來，最後靠在蒼羽膝邊大口喘氣，額上全是冷汗。
「貪。」
蒼羽只說了一個字。
「我只是想快一點......我想幫師父修封印.....」
青梧癟著嘴，眼眶有點紅，只能委屈地說道。
蒼羽低頭看著他蜷縮在腳邊，整個人就像被風霜打過的桃葉，蔫蔫的，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就是蒙上了一層水光。
沉默了好一會兒，蒼羽把手收回去，負在身後，望向靈泉水面的粼粼波光。
「修封印不是一日之功，你急，它就急，越急越亂。」
「《滄海凝元訣》里有一句，『水之德，不爭而利萬物。』」
「你想想，水什麼時候著急過？」
蒼羽的語氣比平時緩了些，顯然在斟酌用詞。
青梧抽了抽鼻子，腦子裡飛快翻過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句子。
水之德，不爭而利萬物......
他模模糊糊抓住了一點什麼，但是又說不清楚。
蒼羽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也沒再多說，直接轉身走了。
青梧就在靈泉邊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卯時，蒼羽來到古桃樹下時，看見青梧已經盤膝坐在那裡，雙手結印，呼吸綿長。
當走近時，發現他的眉心微微蹙著，卻不再是上回那種急功近利的緊繃，而是一種專注耐心的沉靜。
他體表有一層青色微光，正在緩緩流轉，好似春夜裡樹梢悄然抽出的新芽。
蒼羽停下腳步，沒有出聲打擾。
青梧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大亮。
此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顆米粒大小、晶瑩剔透的水藍色光點，安靜地懸浮在那裡，既不散逸也不跳動，十分溫順。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抬頭，看見蒼羽就站在三步之外，手裡還端著那壺靈泉水，似乎一直在那裡不曾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