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痕從北海一直蔓延到南疆,銀河之水從裂縫中傾瀉而下,滔天烈焰自裂縫處噴涌而出,夾雜著星辰碎片與太古毒火,落在人間便是焚天煮海之災。
大地上的火山一座接一座噴發,凶獸從山林中狂奔而出,人類蜷縮在洞穴里,抱著彼此發抖。
女媧跑了一整天,腳步踏落大地,震得山搖地動。
跑過平原時,她看見地面上到處皆是裂縫,從天上落下來的混沌之水灌進裂縫裡,狀似一隻只幽冥之眼。
跑過山脈時,她看見山頭被天塌下來的碎片砸平了,山上的樹獸人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當她跑過一個村莊時,已經微微喘氣,唯有停了下來。
村莊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一個老婦人,坐在一片廢墟中間,懷裡抱著一個一動不動的孩子。
老婦人沒有哭,眼睛乾乾的,嘴唇在動,卻發不出聲音。
女媧蹲下來,聽了好一會兒,才聽清她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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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造了你,你倒是說句話啊!」
老婦人反反覆覆說著這句話。
女媧的手猛地攥緊了。
原本她想告訴這個老婦人,我在這裡,我來了,我會把天補好。
可才剛一張嘴,她就哽咽了一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因為老婦人說的不是她,而是她懷裡那個孩子。
她把孩子生下來,她造了這個孩子。
現在天裂了,孩子死了,她想讓孩子再說一句話。
女媧站起來,然後繼續跑。
可她越跑越慢,因為腿越來越沉,就像灌了鉛一樣。
不是因為勞累,而是每一次抬腳,她都知道自己正在踩著某個人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到了不周山的時候,女媧終於停了下來。
不周山已經斷了。
那道撐住西北角天空的巨大石柱,從中間折斷,上半截倒在遠處,下半截就像一顆碎了的牙齒,參差不齊地杵在地上。
天空失去了支撐,那一角塌得更厲害了,裂縫還在擴大,好比一件被撕裂的衣裳,線頭在不斷散開。
女媧站在這片廢墟中間,仰頭看著那個裂開的天。
天高雲垂,裂縫低壓,女媧覺得自己伸手就能觸及。
她下意識伸出手,指尖觸到裂縫邊緣,登時湧出一股巨大吸力,似乎要把她吸進那片虛空里。
察覺到真正危險,她趕緊縮回手,可指尖上已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接著她閉上眼睛,開始感受這道裂縫。
女媧作為造物之神,天地萬物皆是她的一部分,她可以感受到這片天的每一寸紋理。
裂縫邊緣是參差不齊的,猶如一塊被撕碎的布料。
紋理是混亂的,原本穩定有序的天道之氣在這裡擰成了死結。
最深處有一道細微裂口,那裡湧出的不是水,而是虛無混沌。
原本天地之間有空氣、有水、有土、有光、有生命。
可那些從裂縫中湧出的混沌之氣,正在瘋狂吞噬一切,把有變成無。
女媧睜開眼睛,喃喃自語起來。
「需要用五色石。」
五色石不是普通石頭,它們是天地初開時從混沌中析出的五種原初物質,分別對應著五種最基本的能量。
青色的石對應木,代表生長和癒合。
赤色的石對應火,代表溫度和力量。
黃色的石對應土,代表承載和厚重。
白色的石對應金,代表堅固和鋒利。
黑色的石對應水,代表流轉和包容。
普通石頭補不了天,因為它們只承載了土這一種能量,缺少其他四種,無法和天道紋理融合。
只有五色石融合在一起,才同時具備這五種能量,才能像針線一樣把天空的裂口縫起來。
只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五色石不在同一個地方。
女媧花了整整一年時間,走遍了天地間每一個角落。
青色的石埋在東海最深處的一條海溝里。
女媧潛下去時,海水壓得她渾身骨頭格格作響。
她在暗無天日的海底摸了七天七夜,手指被鋒利的岩石割破,鮮血把周圍的海水染成了赤色。
直到第八天,她終於在一叢黑色珊瑚下面找到了那塊青色的石頭。
青石只有拳頭大小,卻蘊含一整座森林的生機。
赤色的石在崑崙山的火山口處。
女媧爬上崑崙山時,山神攔住了她,說那是火神的私產,不能拿走。
女媧沒有說話,直接把手伸進了岩漿里。
雙手在岩漿里燒了整整一天,皮膚燒焦了又長出來,長出來後又燒焦。
山神看著她,最後什麼也沒說,唯有默默退開了。
那塊赤色的石被她從岩漿最深處撈出來時,滾燙得像一輪小太陽。
黃色的石最多,也最容易找。
大地本身就是由黃土構成,只要有足夠時間和耐心,就能從泥土中提煉出黃色的石。
女媧蹲在地上,用雙手捧起一把又一把土,感受其中那些凝結成固體的黃色能量。
過了十天十夜,她的手掌被磨出了骨頭,面前堆了一小堆黃豆大小的黃色石子。
白色的石在最北邊的冰川之巔。
那裡連罡風都能被凍住,一切聲息剛到達耳際就被凍碎。
女媧在一片死寂中走了七天,耳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那塊白色的石就嵌在冰川里,好似一滴凝固的眼淚。
她用拳頭砸開冰層,砸到指節全部碎裂,才終於把它摳了出來。
黑色的石最難找。
它不是固定在某一個地方,而是分散在天地間所有的江河湖海里。
每一滴水都含有極其微量的黑色能量,要把它們收集起來,凝聚成一塊石頭,需要的時間以百年計。
可女媧等不了百年,因為天裂時時刻刻都噴薄著混沌之水,每一刻都有生靈死去。
她坐在海岸邊,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最終想到了四海龍王。
就在這一日,蒼羽接到了女媧的符詔。
符詔只有寥寥數語。
「天裂難彌,需水之本源石;四海之水,永珍之根,唯龍族可煉。」
蒼羽握著那枚金光流轉的玉簡,枯坐在珊瑚寶座上沉思良久。
即便隔著海水這道屏障,可放眼東海龍宮的珊瑚殿頂,蒼羽仍能清晰感受到天地大亂。
那不止是海浪涌動,更是大地深處龜裂傳來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