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認可

  重黎衣裝不改,還是那身黑袍,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

  不過蒼羽卻注意到他換了一套新衣,頭髮也束得比平時整齊,甚至把那枚赤紅巫紋用術法隱去了。

  龍宮後殿,沒有旁人。

  蒼擎坐在那裡喝茶,桌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盞茶,一碟點心,一份文書。

  重黎就站在他對面,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桌案的距離。

  「坐。」

  蒼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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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重黎沒有坐。

  「上次在大典之上,我說你是巫族餘孽。」

  「那是我的不對。」

  「你是巫族後裔,不是餘孽。」

  「餘孽是被掃除的垃圾,後裔是傳承血脈的後人。」

  「我活了幾千年,不該在這種詞上不講究。」

  蒼擎端起茶盞,語氣也十分隨意,就像在聊家常。

  這讓重黎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份文書,是你父親當年在北荒斬殺九頭相柳的記錄。」

  「相柳血毒污染了北荒三百里土地,你父親獨力鎮守了十年,直到毒消。」

  「這件事東海有記載,可我一直以為那是一位隱世仙人做的。」

  「前些天我重新調閱了舊檔,才發現原來是你父親。」

  蒼擎將案上的文書推過去。

  重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拿起了那份文書。

  文書很舊,紙張泛黃,卻字跡清晰。

  上面詳細記錄了當年巫族鎮守北荒的經過,包括那些不為人知的細節。

  重黎的父親是如何用血肉之軀吸收相柳毒血,如何在毒發時以刀剜肉剔骨,如何在十年間瘦成一把枯骨,卻始終沒有後退一步。

  「姑且存此檔。」

  「巫族之身,不便褒揚。」

  「我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們巫族人做的事,比龍族許多道貌岸然的先輩都要光彩。」

  「我以前不承認這一點,不是因為沒有證據,是因為承認了,就會動搖一些東西。」

  「一些我賴以自傲的東西。」

  蒼擎抬起頭,靜靜看著重黎。

  「所以你叫我來,是要告訴我,你承認我了?」

  重黎終於開口。

  「不,我叫你來,是想看看,我的兒子為什麼如此看重你。」

  蒼擎搖搖頭,然後看著對方的目光,深沉而銳利,像是要透過皮囊看進骨子裡去。

  「你確實不錯,比我年輕時強。」

  不多時蒼擎終於釋然一笑。

  重黎的表情也終於有了細微變化,他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句話。

  「我不需要你的認可。」

  「你當然不需要。」

  蒼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但我需要你給我一個交代。」

  蒼擎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重黎面前。

  重黎沒有後退,可身體卻微微繃緊,就像一隻隨時會暴起的猛獸。

  這時蒼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沒有靈力,沒有威壓,沒有任何龍族的手段。

  就是一位長輩在拍一個年輕人的肩膀,尋常至極。

  「你是真心待我兒的嗎?還是說另有企圖?」

  蒼擎隨口一問。

  「我跟蒼羽,只有最純粹的友誼。」

  重黎回答得毫不猶豫。

  「可你尚知,巫族與龍族是世仇?」

  蒼擎又再一問。

  「知道,但這不是我跟蒼羽斷絕往來的理由。」

  重黎當然清楚那些事。

  「那請你記住,以後別帶著我的兒子去送死。」

  「小蒼自幼就不懂得惜命,你得替他看著點。」

  蒼擎問完話,就轉身坐回原位。

  聽著這番話,重黎直接僵在原地。

  好一會兒,他才側過頭,看向殿外一角。

  蒼羽就站在那裡,看著兩人的對話。

  不難發現,重黎雖然樣子冷淡,可他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蒼羽直接走過來,最終來到父親面前。

  三個人站在後殿裡,誰都沒有說話。

  「那碟點心是宮裡的新廚子做的,你們年輕人應該喜歡,吃了再走吧!」

  最後是蒼擎打破了沉寂。

  「父親,按照你的意思,你不再反對我跟巫族人往來了?」

  蒼羽試探著一問。

  「如果我執意反對,你是不是就要跟我反目?」

  蒼擎反問一聲。

  「我......」

  蒼羽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不用說了,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了。」

  「為了李吟風,你寧可跟我反目。」

  「現在又來一個,我們定然父子成仇。」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成全你。」

  蒼擎也想開了,有些事並不是阻攔就不會發生的。

  蒼羽也確實沒有想到,父親的態度竟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臉比變天還快。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切都要適可而止,別再被人抓到什麼把柄了。」

  說完此話,蒼擎便揹著手走出後殿。

  走出幾步後,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這時蒼羽正拿起一塊點心遞給重黎,重黎皺了皺眉,還是勉強接過。

  蒼擎看了幾息,才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只是沒有人發現,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有水光一閃而過。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經有過一個這樣的朋友。

  那個人不是龍族,也不是任何一個有頭有臉的種族,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族修士。

  他們也曾並肩作戰,生死相托,在雨中對飲,在月下長談。

  後來那個人死了,死在一場大戰中,連屍骨都沒能帶回來。

  他那時候在想,如果自己當時足夠強大,能夠拋下一切去救他,結果就不一樣了。

  可是沒有如果。

  從此之後,他再也沒有交過那樣的朋友。

  他把自己的心封在龍族的身份里,封在王者的威嚴里,封在數千年的歲月里,漸漸變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今天,蒼羽做到了他當年沒能做到的事。

  不是因為強大,而是因為無所畏懼。

  蒼擎深吸一口涼氣,便大步向前走去,不再回頭。

  後殿裡,蒼羽和重黎並肩而坐,正在分享那碟點心。

  「你父親的為人,也沒那麼討厭。」

  重黎含混說道。

  「你剛才還說不需要他的認可。」

  蒼羽調侃道。

  「但我改變了對他的看法,這不衝突。」

  重黎咽下點心,依舊面無表情。

  蒼羽轉頭看向窗外的大海,碧波萬頃,萬里無雲。

  重黎吃完了最後一塊點心,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笑起來比你板著臉順眼多了。」

  蒼羽一愣,隨即笑得更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