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衣裝不改,還是那身黑袍,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
不過蒼羽卻注意到他換了一套新衣,頭髮也束得比平時整齊,甚至把那枚赤紅巫紋用術法隱去了。
龍宮後殿,沒有旁人。
蒼擎坐在那裡喝茶,桌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盞茶,一碟點心,一份文書。
重黎就站在他對面,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桌案的距離。
「坐。」
蒼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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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重黎沒有坐。
「上次在大典之上,我說你是巫族餘孽。」
「那是我的不對。」
「你是巫族後裔,不是餘孽。」
「餘孽是被掃除的垃圾,後裔是傳承血脈的後人。」
「我活了幾千年,不該在這種詞上不講究。」
蒼擎端起茶盞,語氣也十分隨意,就像在聊家常。
這讓重黎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份文書,是你父親當年在北荒斬殺九頭相柳的記錄。」
「相柳血毒污染了北荒三百里土地,你父親獨力鎮守了十年,直到毒消。」
「這件事東海有記載,可我一直以為那是一位隱世仙人做的。」
「前些天我重新調閱了舊檔,才發現原來是你父親。」
蒼擎將案上的文書推過去。
重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拿起了那份文書。
文書很舊,紙張泛黃,卻字跡清晰。
上面詳細記錄了當年巫族鎮守北荒的經過,包括那些不為人知的細節。
重黎的父親是如何用血肉之軀吸收相柳毒血,如何在毒發時以刀剜肉剔骨,如何在十年間瘦成一把枯骨,卻始終沒有後退一步。
「姑且存此檔。」
「巫族之身,不便褒揚。」
「我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們巫族人做的事,比龍族許多道貌岸然的先輩都要光彩。」
「我以前不承認這一點,不是因為沒有證據,是因為承認了,就會動搖一些東西。」
「一些我賴以自傲的東西。」
蒼擎抬起頭,靜靜看著重黎。
「所以你叫我來,是要告訴我,你承認我了?」
重黎終於開口。
「不,我叫你來,是想看看,我的兒子為什麼如此看重你。」
蒼擎搖搖頭,然後看著對方的目光,深沉而銳利,像是要透過皮囊看進骨子裡去。
「你確實不錯,比我年輕時強。」
不多時蒼擎終於釋然一笑。
重黎的表情也終於有了細微變化,他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句話。
「我不需要你的認可。」
「你當然不需要。」
蒼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但我需要你給我一個交代。」
蒼擎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重黎面前。
重黎沒有後退,可身體卻微微繃緊,就像一隻隨時會暴起的猛獸。
這時蒼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沒有靈力,沒有威壓,沒有任何龍族的手段。
就是一位長輩在拍一個年輕人的肩膀,尋常至極。
「你是真心待我兒的嗎?還是說另有企圖?」
蒼擎隨口一問。
「我跟蒼羽,只有最純粹的友誼。」
重黎回答得毫不猶豫。
「可你尚知,巫族與龍族是世仇?」
蒼擎又再一問。
「知道,但這不是我跟蒼羽斷絕往來的理由。」
重黎當然清楚那些事。
「那請你記住,以後別帶著我的兒子去送死。」
「小蒼自幼就不懂得惜命,你得替他看著點。」
蒼擎問完話,就轉身坐回原位。
聽著這番話,重黎直接僵在原地。
好一會兒,他才側過頭,看向殿外一角。
蒼羽就站在那裡,看著兩人的對話。
不難發現,重黎雖然樣子冷淡,可他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蒼羽直接走過來,最終來到父親面前。
三個人站在後殿裡,誰都沒有說話。
「那碟點心是宮裡的新廚子做的,你們年輕人應該喜歡,吃了再走吧!」
最後是蒼擎打破了沉寂。
「父親,按照你的意思,你不再反對我跟巫族人往來了?」
蒼羽試探著一問。
「如果我執意反對,你是不是就要跟我反目?」
蒼擎反問一聲。
「我......」
蒼羽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不用說了,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了。」
「為了李吟風,你寧可跟我反目。」
「現在又來一個,我們定然父子成仇。」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成全你。」
蒼擎也想開了,有些事並不是阻攔就不會發生的。
蒼羽也確實沒有想到,父親的態度竟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臉比變天還快。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切都要適可而止,別再被人抓到什麼把柄了。」
說完此話,蒼擎便揹著手走出後殿。
走出幾步後,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這時蒼羽正拿起一塊點心遞給重黎,重黎皺了皺眉,還是勉強接過。
蒼擎看了幾息,才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只是沒有人發現,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有水光一閃而過。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經有過一個這樣的朋友。
那個人不是龍族,也不是任何一個有頭有臉的種族,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族修士。
他們也曾並肩作戰,生死相托,在雨中對飲,在月下長談。
後來那個人死了,死在一場大戰中,連屍骨都沒能帶回來。
他那時候在想,如果自己當時足夠強大,能夠拋下一切去救他,結果就不一樣了。
可是沒有如果。
從此之後,他再也沒有交過那樣的朋友。
他把自己的心封在龍族的身份里,封在王者的威嚴里,封在數千年的歲月里,漸漸變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今天,蒼羽做到了他當年沒能做到的事。
不是因為強大,而是因為無所畏懼。
蒼擎深吸一口涼氣,便大步向前走去,不再回頭。
後殿裡,蒼羽和重黎並肩而坐,正在分享那碟點心。
「你父親的為人,也沒那麼討厭。」
重黎含混說道。
「你剛才還說不需要他的認可。」
蒼羽調侃道。
「但我改變了對他的看法,這不衝突。」
重黎咽下點心,依舊面無表情。
蒼羽轉頭看向窗外的大海,碧波萬頃,萬里無雲。
重黎吃完了最後一塊點心,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笑起來比你板著臉順眼多了。」
蒼羽一愣,隨即笑得更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