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故事。」
蒼擎忽然笑了一聲。
「嘿!誰還沒點往事。」
洪太初有些唏噓,因為當初救他的那個巫族人,早已殞落了。
「天色也不早了,我要去找小蒼,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生我的氣。」
蒼擎也總算明白,為何他們父子倆會漸行漸遠。
現在蒼羽就像當年的洪太初,而他就是洪太初的父親,一樣蠻不講理。
「找什麼呀?你害怕他會跑掉嗎?」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洪太初又把蒼擎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有些誤會,我覺得還是早點解釋清楚為好。」
蒼擎深知蒼羽的性子,要是誰惹怒了他,那或許會被他記恨一輩子。
「解釋什麼啊?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沒出息。」
「瞧你這沒出息的模樣,我就來氣。」
「別管那麼多了,來,咱們喝醉,一醉方休!」
洪太初又再捧起金樽。
可蒼擎實在沒心情陪他喝酒,唯有把洪太初灌醉後,再暗自離開。
其實蒼羽也不是第一次跟巫族有往來。
在記憶裡頭,印象最深刻的那次,是在東海以西三百里的荒島上。
彼時他正巡查海疆,遠遠望見一道赤色刀光劈開千仞巨浪,一座小山被齊整削去,碎石如雨墜入海中。
起初還以為是妖獸作亂,遂提劍踏浪而去,卻見一個少年赤足站在礁石上,渾身鮮血,腳下倒著一頭玄蛟屍體。
那少年聞訊轉過身,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心一點赤紅巫紋若隱若現,眼神里儘是狂傲。
「東海的?」
少年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
「是。」
「你殺的這條玄蛟,是東海龍宮管轄的海獸。」
蒼羽收劍而立。
「它吃了十二個人,我追了它三千里,你東海龍宮管了麼?」
少年嗤笑一聲。
那十二個人是東海岸一個小漁村的漁民,蒼羽當然知道這件事,當時冥古說玄蛟修為深厚,不宜結仇,賠償些銀錢便是。
可蒼羽卻在冥古面前據理力爭,最終換來的是三個月的禁足。
「你叫什麼名字?」
蒼羽好奇問道。
「重黎。」
「我不是給你面子才回你話的,我是給你整個東海的面子。」
少年說完此話後,便拎起玄蛟的屍身,頭也不回地踏浪而去。
蒼羽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赤色身影消失在海天之際,許久沒有動。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重黎曾是天罡神宗的正式弟子,由於按捺不住宗門的規矩,才選擇離開了宗門。
巫族世代習武,以武入道。
重黎的父親是一代宗師,因為渡劫失敗,唯有將畢生修為凝成一枚武印傳給兒子。
興許是幼年喪父的緣故,重黎變得喜怒無常,而且出手狠辣,喜愛獨來獨往,被人稱為北荒瘋子。
可這些都是蒼羽在後來無數次不期而遇中,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
第二次相遇是在東海龍宮以西的暗流帶。
蒼羽去鎮壓一頭作亂的海獸,重黎也不知為何會在那裡。
兩人背對背廝殺,海獸血染紅了方圓十裏海水。
大戰之後,重黎靠在一塊礁石上喘氣,然後說了一句。
「你打架還行,就是太守規矩了。」
第三次是在東海龍宮以北的海市。
蒼羽微服私訪,在酒肆里被一群海妖認出,正要劍拔弩張時,角落裡一個喝酒的人隨手擲出一隻酒碗,將為首的海妖砸了個趔趄。
「吵。」
重黎從暗處走出,一身黑袍,頭戴帽笠,眉心巫紋在燈火下泛著暗紅異光。
「龍君,你的人情欠我一個了。」
重黎說這話時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就有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們會在海上不期而遇,會在一場酣暢淋漓的廝殺後並肩坐在礁石上看星星和月亮。
重黎話不多,卻偶爾會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們龍族的月亮和我們北荒的月亮是不是同一個?」
「你身上有一股海鹽的味道,不難聞。」
「你笑起來比你板著臉順眼多了。」
......
蒼羽每次聽到這些都會沉默很久,然後說一些更莫名其妙的話作為回應。
可他們是兩個不該靠近的人。
龍族與巫族,從上古時代就是死敵。
血脈里的仇恨刻在天道里,寫在典籍中,鐫刻在東海龍宮每一根柱子上。
龍族長老們提起巫族時會不自覺地握緊拳頭,龍族孩童的第一課就是背誦巫族的罪狀。
而蒼羽是東海龍君,是龍族未來的王。
他知道這些,重黎也知道。
但有些人遇見了,就像海水撞上礁石,不是你想避就能避開的。
不多時又到東海一年一度的祭海大典,四海賓客雲集。
蒼穹之下,碧波之上,祭台高築,幡旗獵獵。
古老的號角聲穿透海霧,一場祭海大典,就此拉開序幕。
海天之間,萬籟俱寂,唯余祭鼓沉沉敲響。
成千上萬名赤膊漢子跪於礁石之上,用最原始粗獷的嗓音,唱起足以令風雲變色的祭歌。
大祭司身著玄色法衣,手持骨杖,踏著詭異的禹步,口中念念有詞。
鮮血沿著祭台石縫蜿蜒流入大海,瞬間化作無數赤紅細絲,頃刻被浪花吞噬。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腥甜,這是獻給海靈的最高敬意。
舞者們戴上猙獰面具,模仿著海獸的搏殺與交媾,舞姿狂野又迷亂,彷佛在重現那場毀天滅地的海嘯。
蒼羽在宴席上如常應酬,酒杯舉起又放下,臉上笑容得體而疏離。
可他對這種儀式略感厭煩,心中也在不斷想著,再應付兩個時辰就可以回寢殿了。
重黎前些天說要去南海找一味藥,不知道回來了沒。
就在這時,席間起了一陣擾攘。
蒼羽抬起頭,看見殿門處站著一個黑袍人,渾身濕透,水珠順著下頜滴落,在白玉鋪就的地面上洇出深色水漬。
守殿的蟹將橫著擋在他面前,長戟交叉,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閣下何人?可有請柬?」
黑袍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頭,越過滿殿賓客,越過層層疊疊的珠簾帷幔,無視那些驚詫的、戒備的、好奇的目光,直直看向坐在最高處的蒼羽。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罈子,隨手拋給門口的蟹將。
「龍君,你不是說,想嘗嘗北荒的火桑酒麼?我帶來了。」
滿殿譁然。
「巫族!」
「是巫族的氣息!他身上有巫族血脈!」
「放肆!東海龍宮重地,巫族後裔膽敢擅闖!」
一位龍族長老猛地站起來,酒杯砸在地上,碎瓷與酒液四濺。
「來人!拿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