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將軍這是要倒打一耙?」
為首那人沉聲道。
「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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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若問心無愧,便先替我拿下這個巫族人。」
「待我完全康復,再回東海查清此事,自然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洪太初看著那名巫族人,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海風從北冥方向吹來,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就在這時,那巫族人忽然站了起來。
他把補到一半的漁網疊好放進船艙,然後拎起那隻陶碗,把裡面結膜的藥湯倒進了海里。
黑色藥液在海水中散開,形成一朵墨花。
做完這一切後,他便轉身看向那三名西海龍將,面無表情地說了幾句。
「不必爭了。」
「人是我救的,毒也是我下的。」
「你們帶我走吧!」
聽見此話,洪太初愣住了。
那三名南海龍將也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巫族人會主動承認下毒的罪名。
可要知道,在南海龍軍面前承認對龍族下毒,那就是死路一條。
不多時為首的龍將回過神來,同時冷笑一聲。
「好,既然你親口承認了,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正說著,那名龍將就要伸手朝那巫族人抓去。
洪太初也下意識地動了,軀體擋在了那巫族人身前。
「且慢。」
洪太初深吸一口氣,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巫族人只不過是在北冥撿到了他,給他熬了一碗藥,甚至都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觀,讓南海龍將把這個巫族人帶走,這樣他就能全身而退,還能坐實南海構陷自己的證據。
可他驀地想起那個巫族人抬起頭來看他的那一眼。
那道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讓人極其不舒服,因為它映出的不是恨意,而是一種早已累積到不會再覺得痛的失望。
「這個人不能交給你們。」
洪太初按住了那名龍將的手。
「洪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為首的龍將眯起眼睛,不太明白對方的用意。
「他方才說的話,你們也信?」
「一個巫族人,明知自己必死,卻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攬,天底下哪有這麼蠢的事?」
「分明就是你們三人暗中逼迫他做偽證,想要坐實我通敵的罪名。」
洪太初語氣淡然,卻讓那三人臉色齊變。
「洪將軍這是要強詞奪理?」
為首者語氣冰冷。
「強詞奪理的是你們。」
「北冥荒海,方圓萬里皆是巫族地界。」
「你們三個南海的人擅闖此地,還試圖綁架巫族百姓,是想挑起龍族與巫族的戰爭嗎?」
洪太初的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龍族威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即便龍元被封,可那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依然讓那三名龍將後退了半步。
這番話說得很重。
龍族與巫族雖然世代不和,可萬年來一直都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誰也不敢先動手。
若是因為三個龍將的魯莽而引發全面衝突,南海龍君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既然洪將軍執意要袒護此人,我等也無話可說。」
「今日之事,我等自會如實稟報龍君。」
三人對視一眼,為首者更是咬了咬牙,唯有說出此話。
「如實稟報?」
「你們擅闖北冥的事,我也會如實告知君上。」
「到時候,東海會正式向四海龍族議會提出質詢,南海的人為何會出現在北冥?九頭海蛇為何會出現在東海?」
「這兩件事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洪太初冷笑一聲。
那三人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為首那人深深看了洪太初一眼,最終冷哼一聲,轉身騰雲而去。
另外兩人緊隨其後,轉眼間便消失在天際。
海面上重新安靜下來。
洪太初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直到確認那三人走遠了,才猛地扶住礁石,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
他的龍元還處於被封狀態,方才強撐著運轉了一絲龍威,差點就讓毒素攻入心脈。
驀地身後傳來陣陣腳步聲。
洪太初抬起頭,看見那巫族人正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隻陶碗。
碗裡又重新盛滿了黑色藥液,正冒著熱氣。
「熱的。」
「方才那一碗涼了,喝了也沒用。」
那巫族人眼中帶著善意。
洪太初看著那碗藥,又看著那張布滿刺青的臉,沉默良久。
「你不怕我方才真的讓他們把你帶走?」
那巫族人看了他一眼,然後搖搖頭。
「你不會。」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洪太初也是有點佩服這巫族人的膽識。
「就你剛才擋在我前面的時候,雙手一直在發抖。」
「你不是不怕死,而是怕欠我的人情還不上。」
那人又把陶碗往前遞了遞。
洪太初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隨後接過那碗藥,仰頭一飲而盡。
藥液入口苦澀難當,猶如吞了一口泥漿,但入腹之後卻化作一股溫熱的力量,緩緩滲入被封的經脈之中。
那巫族人看著他把藥喝完,然後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你和你父親不一樣。」
「你認識我父親?」
洪太初一愣。
那巫族人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走向那艘破爛小船,把漁網和筐搬上去,然後拿起船槳,準備離開。
「等等。」
「你救了我的命,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洪太初忽然叫住了他。
那巫族人背對著他,沉思了片刻。
「我叫夸父。」
聞見此言,洪太初直接怔在原地。
夸父,那是巫族十二主姓之一,上古時期與龍族爭天奪地的血脈。
這時洪太初終於明白,這個巫族人為何會出現在北冥,為何會一眼認出他的身份,為何會說出你和你父親不一樣的話。
他根本不是什麼路過的漁夫,而是被流放到北冥的巫族貴胄,是被龍族與巫族共同遺忘在荒海之中的棄子。
夸父撐著小船,漸漸消失在灰濛濛的海霧之中。
自始至終,他再也沒有回過頭。
洪太初站在礁石上,手心還殘留著那隻陶碗的溫熱。
海風從北冥方向吹來,帶著腥鹹的味道,也帶著一個古老種族無聲的嘆息。
這時他又忽然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
「巫族之人,不可信。」
可就在方才,一個巫族人用自己的命,替他擋了一場殺身之禍。
大海茫茫,到底誰不可信,誰又在說謊?
洪太初望著夸父消失的方向,反倒握緊了那隻陶碗。
從那之後,他已下定決心,回到東海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翻一翻龍族秘閣里那些被封存了萬年的典籍。
他要徹底知道,龍族與巫族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