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貪婪與邀功。
「陛下，小妖於下界偶然發現，人族的血肉，對我妖族而言，竟是無上大藥！」
「吞食之後，道行增長遠勝過往任何苦修！」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妖聖的眼神瞬間變了。
狼妖見狀，愈發亢奮，聲音拔高了八度。
「不止如此！若以人族血肉魂魄一同祭煉，可得一種血煞之氣！」
「此氣專破肉身，污穢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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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親眼所見，一絲血煞，便能洞穿巫族之軀！」
轟——
一句話，點燃了整座凌霄殿。
「當真？！」
呲鐵、九嬰這等主戰的妖聖，呼吸都粗重了，嗜血的凶光在瞳孔中凝聚。
帝俊，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眼。
那雙金色的瞳孔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封萬古的死寂。
「此事，可真？」
「千真萬確！」
狼妖激動得渾身顫抖，腦袋磕在白玉階上砰砰作響。
「小妖願以元神立誓！」
「除了你，還有誰知曉？」帝俊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狼妖一愣，隨即得意地挺起胸膛。
「回陛下，此乃我飛誕大聖麾下族群發現的秘法，除我等之外，絕無外傳！」
他以為，這是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潑天大功。
「很好。」
帝俊頷首。
下一瞬，一縷比髮絲更細的金焰，自他指尖彈出，悄無聲息地落在那狼妖身上。
那隻還沉浸在美夢中的太乙金仙，連同他的元神，就在滿朝妖聖眼前，化作一撮飛灰，散了。
殿內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妖族高層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骨攀上天靈蓋，驚疑不定地望著帝座上那位面無表情的帝王。
帝俊的目光，轉向一旁侍立的燃燈道人。
「燃燈。」
「臣在。」燃燈躬身。
「去查。」
帝俊的聲音沒有溫度。
「將所有知曉此事的妖族，清理乾淨。」
燃燈心頭一驚，卻不敢多問，稽首領命。
「遵旨。」
待燃燈離去，妖聖呲鐵終於按捺不住，踏前一步，瓮聲問道：「陛下，這究竟是為何？」
「此法，明明是我妖族克制巫族的無上法門！食人族，既能漲修為，又能煉製血煞兵器，一舉兩得，為何要……」
「蠢貨。」
帝俊冷漠地打斷了他，目光掃過殿內所有面帶困惑的同族。
他第一次在臣子面前，流露出一絲無法排解的疲憊。
「人族，不能動。」
「你們只看到這點甜頭，卻沒看到背後，是足以讓我天庭萬劫不復的深淵。」
帝俊緩緩起身，踱步走下帝階。
「先說女媧娘娘。她是人族聖母，屠戮人族，與當面打她的臉，有何區別？」
「你們誰，想去接一位聖人的怒火？」
殿內死寂。
「再說佛教。」
帝俊的腳步停在呲鐵面前，金瞳直視著他。
「接引聖人當年收攏三千人族，開闢修行法門，於人族有教化之功，占其兩成氣運。你動人族，他會坐視不理？」
「還有太清聖人。」
帝俊的聲音愈發沉重。
「他雖只占一成氣運，可誰敢小覷那位三清之首？他立下的人教，教化的是誰？」
「為了你們口中的『捷徑』，一次性得罪三位聖人。」
「值得嗎？」
帝俊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眾妖聖的心頭，砸碎了他們所有的貪婪與狂熱。
一旁的伏羲撫著長發，補充道：「陛下所言極是。我那小妹對人族的看重，遠超你們想像。若我等真敢大肆屠戮，我毫不懷疑，她會第一個撕毀盟約，親上天庭問罪。」
眾人聞言，神魂皆顫。
一直沉默的鯤鵬，此時卻用他那沙啞的嗓子開了口。
「陛下，此事……恐怕瞞不住。」
他的眼神里，是一種智者獨有的清醒與悲哀。
「人族繁衍之速，遠超想像，我妖族之中，茹毛飲血者何其之多。此事既然能傳到天庭，恐怕在下界，早已不是秘密。」
「我們，瞞不了多久。」
鯤鵬的話，讓剛剛冷卻的氣氛，再度凝固。
是啊。
天庭可以下令，但管不住散落洪荒的億萬小妖。
一旦這種方法流傳開來，便如燎原之火，再也無法撲滅。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帝俊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是帝王的無奈，是孤家的疲憊。
「能拖一時，便是一時。」
他重新走回那冰冷的帝座，聲音傳遍大殿。
「傳我旨意，昭告洪荒。」
「凡我妖族，不得無故屠戮人族。」
「若有小妖私自為之，一經發現，立時逐出天庭，剝奪妖籍，生死自負！」
「物種相殘，本是天道演化的一環。只要我等將此事壓制在小範圍，便不會引來滔天大劫。」
帝俊閉上雙眼，靠在帝座上。
天庭如今的局勢，已是風雨飄搖，如履薄冰。
他絕不能再為這座龐大的帝國，平添三位聖人級別的死敵。
只是，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這道旨意，不過是揚湯止沸。
那顆名為「血食」的罪惡種子，既然已經種下。
發芽，只是遲早的事。
…………
帝俊的旨意，昭告了洪荒。
然而，對於那些散落大陸，茹毛飲血慣了的底層妖族，聖旨遠在九天之上。
它只是一陣風，吹過便散了，風過之後，一切照舊。
人族祖地，東海之濱。
夕陽沉落，海面被染成一片粘稠的橘紅，腥甜得像是流不動的鮮血。
一支百人規模的狩獵隊伍，拖著殘破的身軀，從密林深處走出。
出發時百人，歸來時，七十。
隊伍里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死寂。
活下來的人，沉默著。
他們將同伴冰冷的屍骨與獵物一同背起，一步一個深坑，像是要將滿腔的悲憤與無力，盡數踩進這片浸滿血淚的土地。
部落里，老人與孩童迎了上來。
當他們看到隊伍中那三十個永遠空缺的位置時，所有的喧鬧瞬間凝固。
婦人們無聲地上前，接過丈夫或兒子手中崩裂的武器，眼神空洞得可怕。
「又是血狼妖群！那群畜生，越來越狡猾了！」
一位斷臂的漢子恨聲嘶吼，他的修為，已是玄仙。
一個年輕族人將手中的石矛狠狠砸在地上，骨矛碎裂，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