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起東海
卻說青黑山經了大羿登門一事,山上山下,俱都多了幾分警醒。
玄曜親自替金鵬子拔除了體內箭意,又將其中利害一一說透,隨即傳下法旨,命青黑山眾人各自潛修,不得再惹是生非,招惹因果。
一時間,天罡生煞大陣晝夜運轉,三十六桿周天煞旗沉入地脈,內外呼應,將整座道場護得不泄一絲氣機。
玄曜則逕自回了青玄洞,於寒潭密室中閉關潛修。
他先前吞服扶桑大日果,雖將其中太陽本源引入識海,煉入護道神將之中,卻終究還差最後一層火候,不曾真正圓融歸一。
如今量劫將起,他自不敢有半分鬆懈。
密室之中,寒霧浮動,水汽瀰漫。玄曜盤膝端坐,靈台之上,紫金玲瓏塔垂下道道寶光,將元神真靈護得周全無缺。
識海深處,那尊陰陽水火護道神將持戈而立,周身赤金火光翻湧,威勢比先前更盛幾分。
玄曜以南明離火為爐,以壬水清氣為引,一點點磨碎那股霸烈難馴的太陽本源,再緩緩融入神將骨架與法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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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功夫,最是磨人。
太陽之力至剛至陽,稍有不慎,便會灼傷靈台,反噬元神。
好在玄曜太乙五氣早已圓滿,胸中五行循環不息,脾土鎮之,腎水養之,木火金土次第相生,這才將那股暴烈之氣一點點化為自身底蘊。
如此歲月流轉,寒暑不知。
隨著太陽本源不斷煉化,那尊護道神將背後的一輪赤金光輪,也愈發明亮凝實。
光輪深處,原本虛淡的三足金烏之形,漸漸顯出真意,翎羽清晰,神態高昂,振翅之間,自有一股堂皇熾烈之氣流轉不休。
那股氣機並不浮於表面,而是順著神將法相,一點點反哺玄曜道體,淬鍊其太乙道基o
連他昔年由後天返先天時殘留的最後一絲滯澀,也在這般打磨之下悄然散盡,根基愈發澄淨穩固。
玄曜在內山閉關不出,外山之中,一眾門人弟子也各自安守本分,不敢懈怠。
金鵬子經此一劫,性子明顯沉穩許多。
他索性在靈藥圃旁結廬而居,日夜守著那株陰陽兩儀草,一面借靈草散出的陰陽氣機溫養受損本源,一面重新梳理自身的先天陰陽遁法。
大羿那一箭雖未取他性命,卻也讓他真正見識了洪荒殺伐大能的厲害。
自那以後,他修行之時,再無半點輕慢浮躁。
炎元子則坐鎮護山大陣陣樞,專心祭煉那三十六桿周天煞旗。
他本就擅長水火陣理,如今掌了大陣權柄,更是將藥圃中的小五行陣,與外山天罡煞陣彼此勾連,氣機往來,層層相扣。
經他這般調理,青黑山內外禁制愈發嚴密,莫說外來修士,便真有飛禽走獸無意闖入,也難越過山門半步。
靈熊子也不復往日那般只知埋頭做事。
他奉了玄曜法旨,跟著青衣童子青崖,日日巡守外山。
那些依附青黑山的散修精怪,見他平日裡憨厚,原本還有幾分輕視,待挨了幾回教訓之後,便一個個都老實下來。
誰若敢在山中滋事,或私下妄議巫妖戰局,攪亂人心,靈熊子那一雙蒲扇大手拍下來,可不會講什麼情面。
一時間,偌大青黑山雖因大戰將近而顯得壓抑,卻也因此多出幾分井然法度。
山中弟子各歸其位,外山精怪各守其分。
如此春秋更替,轉眼又是數萬載。
這一日,玄曜正在密室中靜坐煉法,忽覺天地氣機陡然一沉。
那並非尋常靈機波動,而是洪荒大勢驟然偏轉,牽動了四方氣運,連他這等遠在西崑侖外圍之人,也生出心血來潮之感。
玄曜當即睜開雙目,身形一動,已出了青玄洞,登臨萬丈孤峰之巔。
他抬眼望去,紫府法眼貫穿層雲,直指極東之地。
只見東海之上,天色已然大變。
原本澄明的九天穹幕,不知何時已被無邊星輝浸染。
周天星斗之力自天外垂落化作億萬道星辰光柱,接連天地,盡數壓向紫府洲所在。
星光深處,妖庭大軍已然傾巢而出。
無數妖兵妖將列成戰陣,乘星槎,駕戰船,自三十三天外層層壓下。
大片妖雲翻滾而來,遮蔽日月,一面面繡著星斗圖紋的大旗迎風招展,彼此星光勾連,恍若一張鋪開四海的天羅。
那股軍勢尚未真正壓到海面,東海萬萬里波濤便已翻卷不休。
海中諸族蟄伏水底,不敢露頭。
面對這等席捲天地的大勢,尋常生靈便是遠遠望上一眼,都覺心神搖動,難以自持。
妖庭既已動了真章,紫府洲仙庭自然也不可能束手待斃。
東海深處,三十六座仙島齊齊震動,萬道仙光沖天而起。
紫府洲苦心經營多年的萬仙大陣,於這一刻盡數催發,陣紋如潮,層層展開,轉眼便化作一方籠罩億萬裏海疆的龐大光幕。
光幕之上,純陽劍氣縱橫交織,如林如雨,將自九天垂落的星輝強行攔在外面。
陣眼中央,東王公頭戴金冠,身披九龍法袍,手持道祖所賜龍頭拐杖,立於紫金寶輦之上。
只見他面色冷肅,舉杖向天,竟是強行牽動洪荒男仙氣運,加持萬仙大陣。
霎時間,紫府洲深處紫氣升騰,浩浩蕩蕩,綿延無盡。
那紫氣沖入天穹,竟化作一條條紫鱗真龍,鱗甲森然,龍吟震海,張口便葉出大片純陽真火,迎著妖庭星輝撲殺過去。
兩股洪荒頂尖勢力,至此正面相撞。
剎那之間,星辰殺光與純陽仙火在東海上空絞作一團,萬里長空都被打得光華混亂。
虛空不斷開裂,海面被法力餘波掀起層層巨浪,仙屍妖骸時有墜下,砸入海中,轉眼便被浪頭捲走。
而那沖天殺伐之氣,更在大戰開啟之後迅速凝結,化作大片血色劫雲,順著天地靈脈朝四方擴散。
便是遠在西崑侖外圍的青黑山,也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沉沉殺機。
玄曜立於孤峰之上,任由山風吹動衣袍,目光卻始終落在東海方向,不曾移開半分。
他等這一刻,已經太久了。
在旁人看來,紫府洲聲勢不弱,又有萬仙大陣鎮守,未必便會輕易敗亡。
可玄曜心裡卻清楚,東王公這座仙庭,看似烈火烹油,實則根基早已不穩。
東王公雖得道祖敕封,終究德行與手段皆不足以壓住如此大的名位與氣運。
強聚而來的東西,終歸難以長久。
今日萬仙大陣縱能擋得一時,也擋不住妖庭那兩位皇者親自下場。
此戰之後,紫府洲便要走到盡頭。
玄曜靜靜望著那片戰場,心中念頭起伏,推演其中因果利害。
若仍舊坐守山門,依仗大陣護持,自然最是穩妥。
可修行之道,本就不是一味退避。
如今紫府洲覆滅在即,東海之上不知會有多少靈物散落,多少洞府失主,若能趁勢取之,未必不是青黑山積攢底蘊的大機緣。
更何況,當年鳳麟仙洲之外,東王公曾以大欺小,險些將他打得形神俱滅。
這筆帳,玄曜可從未忘過。
福德之道,也從來不是只知退讓。
順勢結善緣是福德,了斷舊因果,同樣是福德。
若這等時候還縮在山門之中,白白錯過東海機緣與清算舊怨的機會,往後再想尋這樣的時機,可就難了。
念頭既定,玄曜當下不再遲疑。
他抬手一招,一道灰白流光自外山沖霄而起,轉瞬便落至峰頂,化作一名眉目清冷的女子,正是護法靈禽靈霄。
靈霄方一現身,便先望向東方,顯然也已感應到東海異變。
緊接著,風雷潭中水波翻騰,玄水老蛟破水而出。
它在半空身形一縮,化作一條泥鰍大小的暗金小蛇,老老實實盤在玄曜手腕之上。
只是那雙細長豎瞳里,雖有幾分對量劫殺場的本能畏懼,卻也藏著掩不住的凶性與躁動。
這些年來,它被鎮在風雷潭底,日日受南明離火熬煉,妖性雖收斂許多,可骨子裡的兇悍,到底不曾磨盡。
玄曜低頭看了一眼腕上老蛟,也不多言,只伸手解下平日常穿的墨色道袍,換上了一襲星君法袍。
那法袍之上,繡有北天星圖,星紋細密,寶光內斂,正是帝俊親賜之物。
法袍方才上身,玄曜周身氣機便是一變。
原本那股清靜淡泊的玄門氣象,頓時收斂下去,轉而顯出幾分執掌殺伐,巡鎮星域的森嚴威勢。
腰間那枚幽藍深邃的星斗信符,也隨之泛起淡淡星輝。
既然此去東海,是要趁勢取利,那便沒必要再遮掩這層身份。
他如今不僅是西崑侖一脈的福德真仙,也是妖庭冊封的北天玄煞護法星君。
頂著這重名頭行走東海,至少在妖庭一方,更方便他出手行事,收攏機緣。
玄曜淡淡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走吧。」
話音落下,靈霄當即發出一聲清越長唳,搖身一晃,現出灰白靈鷲真身。
雙翼舒展開來,風雷之音頓起,周遭虛空都泛起層層漣漪。
玄曜一步踏上靈鷲背脊,負手而立,周身太乙五氣自然流轉,將迎面罡風盡數隔開。
下一刻,靈霄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風雷流光,撞破層雲,徑直往那血氣沖霄的東海方向飛遁而去。
這一去,既是赴劫,也是取機緣。
若運道在身,未必不能自那滔天殺局之中,為自身奪來一線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