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人皇鑄魂

  人皇鑄魂

  阪泉之野,風雨漸歇。

  但那股壓抑在所有人心頭的窒息感,卻比狂風暴雨來得更為猛烈。

  廣成子面色灰敗地退至軒轅身後,手中的番天印雖已收回,但那大印表面被真火灼燒出的焦黑痕跡,正如他那被踐踏得支離破碎的聖人門徒尊嚴,短時間內難以修復。他看了一眼傲立陣前的女魃,又看了一眼對那神女畢恭畢敬的軒轅,只覺喉頭腥甜,卻只能強行咽下這口惡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從「帝師」淪為了一個可有可無的看客,甚至是一個笑話。

  女魃並未理會廣成子的心思,她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守護神祗,將那源自金烏的大日真火,化作一道橫亘在人族陣前的赤紅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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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滋」

  風伯的九幽罡風吹不透這火牆,雨師的弱水毒雨更是未落便干。

  這不僅是法則的克制,更是位格的碾壓。女魃不僅承載了九金烏的純陽本源,更融合了人族那股不屈的向陽意志,她的火,不再是單純的焚毀,而是一種充滿生機與守護的「薪火」。

  在這薪火的照耀下,有熊部落的士兵們驚奇地發現,自己體內因長期征戰而淤積的暗傷正在緩緩癒合,那修行北冥武道所凝練的氣血,仿佛遇到了最好的催化劑,在經脈中奔騰咆哮,發出陣陣虎豹雷音。

  「這————這火竟能助我等修行?」

  「多謝大日護法!」

  戰士們激動萬分,對著女魃頂禮膜拜。

  軒轅站在高台之上,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聖師派四師姐前來,並非是為了替我掃平一切,而是為了給我人族爭取一個公平一戰的機會。」

  「她擋住了風雨,擋住了神通,剩下的路,必須由我人族自己用刀劍去殺出來!」

  想通此節,軒轅不再依賴外力,而是沉下心來,開始整頓軍務。

  他將大鵬傳授的北冥玄武陣與有熊部落的實際地形相結合,利用山川地勢,布置出一道道陷阱與防線;他親自下場,與普通的戰士同吃同住,一同操練,將那股屬於人皇的凝聚力,深深烙印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

  這種在絕境中磨礪出的意志,是在溫室里修一萬年仙法也換不來的寶貴財富。

  九黎大營,煞氣沖天。

  「該死!該死的鯤鵬!該死的金烏!」

  蚩尤一刀將面前的石桌劈成兩半,雙目赤紅如血。

  他身為大巫轉世,骨子裡就流淌著對妖族的仇恨,尤其是那曾射殺大巫夸父的金烏一族,更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如今,這群扁毛畜生的殘魂不僅沒死絕,反而搖身一變,成了人族的護法神女,專門來克制他的風雨大陣,這讓他如何能忍?

  「首領息怒。」

  陰影中,一個帶著幾分蠱惑意味的聲音悄然響起。

  藥師佛身披黑色斗篷,掩去了那一身佛光,只露出一雙閃爍著狡詐光芒的眼睛。他在廣成子手下吃了虧後,並未離去,而是敏銳地嗅到了九黎部落中那股逐漸失控的戾氣。

  「那女魃雖強,卻也有破綻。她乃至陽之體,最懼陰煞穢血。」

  藥師佛取出一卷散發著濃鬱血腥氣的經文,遞給蚩尤:「貧道有一法,名為地煞煉兵術」。以此法祭煉兵器,可匯聚萬靈臨死前的怨念與血氣,化作那無堅不摧的修羅魔刃。」

  「只要首領以此魔刃斬出,那女魃的大日真火必被穢血所污,不攻自破!」

  蚩尤接過經文,只覺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直衝腦門。

  他雖然勇猛,卻非嗜殺成性的魔頭。這「萬靈血氣」,說白了就是要他在戰場上不留活口,甚至連自己戰死的族人屍體都要利用起來,這等行徑,與魔道何異?

  「不可!」

  帳外,幾名隨軍的妖族智者忍不住出聲勸阻:「首領,此乃大不祥之術!一旦施展,必遭天譴,九黎部落將徹底淪為魔道,再無回頭之路啊!」

  「閉嘴!」

  蚩尤猛地轉頭,那雙眼睛裡已經看不到一絲理智,只剩下被量劫煞氣侵蝕後的瘋狂與執念。

  「回頭?我九黎部落被逼到這份上,還有回頭路嗎?!」

  「只要能贏,只要能斬了軒轅,只要能為夸父報仇————就算化身成魔,又有何妨?!

  」

  「傳我令!八十一兄弟聽令!」

  「收割戰場!無論是敵是友,所有屍骸血肉,盡數投入祭壇!」

  「我要讓這虎魄刀,飲飽萬靈之血!」

  隨著蚩尤的命令下達,九黎部落徹底陷入了瘋狂。

  原本只是戰場廝殺,此刻卻變成了單方面的虐殺與褻瀆。

  戰場上堆積如山的屍體被投入巨大的熔爐,滾滾黑煙伴隨著悽厲的鬼嘯聲直衝雲霄。

  九九八十一天後。

  當那柄虎魄魔刀再次出爐時,它已經不再是一把兵器,而是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刀身通體暗紅,仿佛由凝固的血塊打造而成,刀脊之上生出了一排排猙獰的倒鉤,每一根倒鉤上都纏繞著無數冤魂厲鬼。

  蚩尤握住刀柄,一股暴虐至極的力量瞬間湧入他的四肢百骸,讓他的身軀再次膨脹,皮膚上甚至長出了黑色的鱗片。

  「吼一!!!」

  他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僅僅是隨意一揮刀,一道長達千丈的血色刀氣便撕裂了虛空,將遠處的山峰一分為二。

  那刀氣中蘊含的穢氣,甚至讓周圍的花草樹木瞬間枯萎。

  九黎部落的戰力,在這股邪力的加持下,暴漲數倍不止。

  但同時,他們身上那原本屬於人族的清氣,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魔氣。

  他們,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九黎人族,而是九黎魔兵!

  崑崙山,玉虛宮。

  浩瀚的聖人威壓如潮水般涌動,震得整座崑崙仙山祥雲潰散,仙禽異獸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元始天尊端坐於雲床之上,面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廢物!一群廢物!」

  「廣成子無能,丟盡了我闡教的臉面!那女魃橫空出世,更是將我玉虛門下襯托得如同跳樑小丑!」

  他緊緊握著手中的三寶玉如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終於意識到,在這盤人族大棋中,鯤鵬早已布下了一個環環相扣、近乎完美的死局o

  從收徒孔宣教導伏羲,到派玄龜輔佐神農,再到如今女魃破陣、大鵬傳法。

  北冥一脈,要人有人,要法有法,更重要的是,他們懂得順應人道,而非高高在上地施捨。

  相比之下,他闡教弟子雖然跟腳深厚,卻因太過清高,反而處處受制,甚至成了北冥弟子揚名立萬的背景板。

  「若再這般下去,人族只知聖師,不知聖人。我闡教的氣運,怕是要被徹底架空!」

  元始天尊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雖傲慢,卻非不知變通之輩。

  既然正面硬剛不過,那便只能另闢蹊徑。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玉清仙光,直接撕裂虛空,降臨到了首陽山八景宮中。

  八景宮內,丹香依舊。

  太清老子似乎早已料到元始會來,微微抬眼,並未起身,只是淡淡道:「二弟,坐。」

  「大兄!那鯤鵬欺人太甚!」

  元始天尊一坐下便忍不住抱怨道,「他這是要獨吞人族氣運,斷我玄門根基啊!」

  老子輕嘆一聲,手中拂塵輕揮,將殿門關閉,隔絕天機。

  「二弟,稍安勿躁。」

  「鯤鵬之勢已成,武力爭鋒,我等既受天道誓言約束,又恐沾染過多業力,實為下策。」

  「那該如何?」元始急道。

  老子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睿智光芒:「人族雖重武,但終究是智慧生靈。武道可強身,卻難安神。」

  「鯤鵬傳的是生存之法,是殺伐之術。那我們便傳治世之道!」

  「治世?」元始一愣。

  「不錯。」

  老子緩緩道:「人族繁衍至今,部落眾多,雖有共主,卻無禮法。長幼無序,尊卑不分,此乃亂之源也。」

  「吾等可藉機在人族推廣「禮樂」與「天數」。」

  「以禮定尊卑,以樂化人心,以天數曉因果。」

  「如此,便可從精神層面,潛移默化地改變人族的認知。讓他們明白,武力並非唯一,順應天道、尊奉聖人,方是長久治安之本。」

  「這就是釜底抽薪!」

  元始天尊聞言,眼睛一亮,撫掌大笑:「大兄高見!此計甚妙!」

  「鯤鵬雖能教出一群能打的莽夫,卻教不出懂得治世的賢臣。待到戰事平息,這人族終究還是要回到我玄門的教化之路上來!」

  兩位聖人相視一笑,定下了這關乎人族未來走向的深遠謀劃。

  然而,就在聖人們以為找到了翻盤點時。

  幽冥地府,鬼門關前。

  一道青黑色的身影,正負手而立,靜靜地注視著那滾滾而來的黃泉路。

  正是鯤鵬的一具三屍化身。

  「見過帝君。」

  平心娘娘顯化身形,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這位強勢的盟友。

  「娘娘,九黎部落戰死之魂,數量激增。那些靈魂因沾染了魔兵煞氣,怨念深重,難以入輪迴。」

  鯤鵬開門見山,語氣中卻並無擔憂,反而透著一絲算計。

  「不知帝君有何高見?」平心問道。

  「簡單。」

  鯤鵬大袖一揮,酆都大帝印璽浮現,「將這些戰魂,盡數收入十八層地獄,由修羅族日夜操練,化去戾氣。」

  「待其戾氣盡消,保留其戰鬥本能,轉世為人。」

  「轉世為人?!」平心一驚,「帝君這是要————」

  「人族尚武,不可廢也。」

  鯤鵬眼中閃過一絲冷酷,「聖人想用禮樂來軟化人族的脊樑,那我便用這百戰之魂,為人族注入永不磨滅的血性!」

  「這人族,是我鯤鵬的人族,絕不會成為聖人手中只會磕頭誦經的綿羊!」

  這一手閒棋冷子,再次精準地落在了聖人謀劃的死角之上。

  逐鹿戰場,風雲突變。

  隨著女魃那如同大日凌空般的真火焚燒,那籠罩了戰場數月之久的風雨大陣,終於在第七七四十九日,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噗」」

  風伯手中的風袋炸裂,雨師腳下的法壇崩碎。

  兩人齊齊噴出一口本源精血,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不得不強行收法,倉皇退回九黎本陣。

  「雨停了!風止了!」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烏雲,灑落在泥濘的陣地上時。

  積壓了多時怒火的有熊大軍,爆發出了一聲震動天地的怒吼。

  「殺!殺!殺!」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踏平九黎!活捉蚩尤!」

  士氣如虹,戰意滔天。

  軒轅立於指南車上,敏銳地察覺到了這是反攻的最佳時機。

  「徒兒,此時敵軍陣腳大亂,貧道可施展呼風喚雨之術,引天雷轟擊,定可全殲敵軍」

  廣成子又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一臉興奮地建議道。

  軒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並未理會,而是直接拔出了腰間那柄經過無數次血戰洗禮、

  隱隱誕生了靈性的軒轅劍。

  「不需要!」

  「這一戰,我要用手中的劍,為人族殺出一個未來!」

  「全軍聽令!隨我衝鋒!」

  軒轅一馬當先,身先士卒,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沖入了敵陣。

  沒有華麗的仙法,沒有花哨的神通。

  只有最原始、最熱血的肉搏!

  大鵬在雲端盤旋,時刻警惕著可能有的大能插手,一旦發現有超過凡俗力量的干擾,便是一道五色神光刷下。

  九黎大軍雖然兇殘,更得了魔兵加持。

  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那些平日裡看似文弱的中原人族,在失去了風雨壓制後,爆發出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

  「這是————北冥武道?!」

  蚩尤一刀劈飛數名有熊戰士,卻驚駭地發現,哪怕是死,這些戰士也會死死抱住他的大腿,用牙齒去撕咬他的血肉。

  那是一種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拉著敵人同歸於盡的瘋狂!

  「人皇軒轅!拿命來!」

  蚩尤怒吼,手中虎魄魔刀魔氣滔天,直取軒轅首級。

  「來的好!」

  軒轅不退反進,迎著那恐怖的刀鋒,一劍揮出!

  這一劍,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

  但在那劍尖之上,卻凝聚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

  那是萬民一心的意志!是人道氣運的加持!

  「鏘!!!」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軒轅劍與虎魄刀,第一次正面碰撞在一起。

  恐怖的衝擊波擴散開來,將周圍數百丈內的戰士全部震飛。

  軒轅虎口崩裂,鮮血染紅了劍柄,但他卻一步未退,反而借勢再進一步,劍鋒直逼蚩尤咽喉。

  蚩尤亦是被震得手臂發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曾經被他追得滿山跑的小子,如今竟然在力量上能與他分庭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