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很快擬好。
陳與的效率一向驚人,從會議室出來不過二十來分鐘,一份完整,條款清晰,蓋好霍氏公章的合作協議就已經列印裝訂完畢。
他拿著合同走回會議室,準備交給一直等在裡面的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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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門口,手裡的合同就被人從側方抽走。
陳與偏頭看了一眼,發現是霍彧後,退後半步,把位置讓了出來。
霍彧拿著合同,隨手翻了兩頁,目光從條款上掃過,翻完之後他把合同合上,看向張成,嘴角掛著一抹意義不明的弧度。
「麻煩帶個路?」
張成站在會議室,維持著表情,內心卻在瘋狂拒絕。
但從霍彧拿著合同不撒手的態度看,他的拒絕,意義並不大。
畢竟以霍彧的性格,大概率在被拒絕後,也會自己找上去,區別只是多繞幾步路而已。
「霍總這邊請。」
張成側身做了一個引導的手勢,率先走出會議室。
霍彧拿著合同大步流星跟上去。
走廊里,幾個董事還沒走。
他們站在會議室門口交頭接耳,見霍彧出來,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開口。
「霍總,不知道下午有沒有時間一起用餐?」
「霍總,最近開了家新館子,主廚是從……」
「霍總,中部那個項目如果霍氏有意向合作的話……」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每一句話都帶著熱情洋溢的笑容和精心計算過的分寸。
其實以他們的身份和資歷,還不至於對一個後輩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在座的幾位,哪一個不是在北城商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
但奈何霍彧給的太多了。
中部開發權,霍氏手裡最肥的一塊肥肉,謝棠不要拒絕了,但他們想要啊。
只要霍彧鬆口,繞過謝棠直接和他們合作也未必不可能。
幾位董事的心思在七嘴八舌中達成心照不宣的默契,追著霍彧的腳步越來越快。
霍彧大步走向電梯,他對身後的聲音置若罔聞,連頭都沒回一下。
張成按下電梯按鈕,門開了。
霍彧走進去,張成跟進去。
陳與在門口站定,轉過身,伸出一隻手臂,面帶微笑,語氣客氣卻不容商量:「各位,霍總還有事要處理,改日再敘。」
電梯門關上,把那一堆尚未說完的恭維話和幾張不太甘心的老臉一起關在外面。
電梯緩緩上行。
霍彧站在電梯中央,他忽然偏頭看了張成一眼:「我聽說謝棠他自己一層辦公樓?」
「是的,頂樓整層都是謝總的辦公區域,不設其他部門。」
霍彧挑眉,沒再說什麼。
電梯在頂樓停下,電梯門緩緩打開。
霍彧率先走出電梯,他放慢腳步,目光從走廊的一端掃到另一端,帶著一種參觀博物館般的悠閒。
和他想的不同的是,他以為謝棠的辦公區域會是那種極簡,近乎禁慾的風格。
灰白色調,直線條,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像謝棠這個人一樣冷淡克制。
然而走廊兩側的展示櫃裡,擺著至少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寶石擺件。
紫水晶洞,青金石山子,紅寶石原石,一顆拳頭大小的月光石,在射燈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藍白色光。
霍彧的目光從那些寶石上一一掃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謝棠這個人,看著清冷高傲,骨子裡竟然喜歡這些閃閃發亮,俗氣又漂亮的東西。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張成在辦公室門口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門裡傳出的聲音不大,隔著門板聽起來有些悶。
張成推開門,側身站在一旁。
霍彧走進去。
辦公室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落地窗外是北城的天際線,灰藍色的天幕下高樓林立。
辦公桌在房間正中央,淺色實木,寬大簡潔,桌面上整齊碼著幾摞文件和一台電腦。
謝棠坐在辦公桌後面,低著頭,手裡握著鋼筆,正在文件上簽字。
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直,肩膀舒展,即使是在沒有人看到的獨處時刻,也沒有一絲一毫鬆懈。
他沒有抬頭。
霍彧走過去,將合同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到謝棠手邊。
謝棠頭都沒抬一下,他放下手裡的鋼筆,拿起合同,翻開第一頁。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霍彧站在辦公桌旁,雙手插在褲袋,居高臨下看著謝棠低頭翻閱合同的樣子。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謝棠的頭頂,髮絲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還有他低垂的睫毛,濃密且長,像兩把小扇子。
謝棠今天看合同比平時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六個點的利潤分成,放在任何合作項目里都是天花板級別的待遇。
謝棠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一個道理:越是你覺得賺大了的合同,越要仔細看。
畢竟人在貪婪的時候,眼睛是會瞎的。
所以他要做一個睜著眼的貪婪者。
從合作範圍到利潤分配,從違約責任到爭議解決,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看完,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
他有些困惑了。
霍彧沒有在合同里做任何手腳。
條款清晰,權責明確,甚至連幾處通常會被用來埋坑的模糊地帶,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份合同乾淨得像一份合同範本。
但為什麼?
白給他送錢?
謝棠的鋼筆在簽名欄上方懸停一秒,然後落下。
謝棠。
兩個字,一筆寫完,瀟灑飄逸。
簽完字,他把合同合上推到一旁,拿起手邊另一份待簽的文件,翻開,低頭繼續看。
筆尖落在紙面上,準備簽字的時候,他隨口問了一句:
「霍彧那個神經病走了嗎?」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張成站在門口,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看了一眼站在辦公桌旁邊的霍彧,臉上的表情在「說實話」和「現在就將霍彧拉走,保全老闆面子」之間極限拉扯,最終選擇了說實話。
因為另一項太難了,根本完不成。
「謝總,霍總還沒走。」
筆尖頓住,謝棠蹙了蹙眉。
聲音傳來的方向不對。
那站在他旁邊給他遞文件的人是誰?
謝棠抬起頭。
霍彧正低頭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從這個角度抬頭看過去,霍彧的輪廓被落地窗透進來的光線勾勒出一道金邊,下頜線鋒利,喉結突出,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左眼眼角那顆淚痣將他一雙多情的眼襯的含情脈脈。
他的眼眸含著笑,笑意從狹長的眼尾溢出。
謝棠看到他抬起手,手指捏著那份剛簽好的合同,在空氣中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他勾著唇,頭微微歪了一下。
語調上揚,尾音帶著種輕快,欠揍,像是在逗貓般的調侃:
「謝總——」
「霍神經在這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