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野官道一路向西,望不到盡頭。少年在驛站旁歇了下來,頭上的金冠早已摘掉,身上的錦服也被換成他此生從未穿過的粗布麻衣,才幾刻功夫身上的皮膚就被磨得生疼。頭髮因沒有打理而散亂,一根樹枝勉強維持住髮髻形狀。那鋒利的五官也被模糊了幾分。
他一邊牽馬慢行,一邊思考該去往何地。身上的刺痛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真的走了。他是廣陵王劉訟唯一的兒子,世襲罔替板上釘釘的小王爺,是從小就金枝玉葉,有著全天下最好的教育的世子殿下。九歲通儒家經典,君子六藝無一不精。前段時間更是在契丹皇室的皇子考核時樣樣領先,可因不近人情遭諸多皇子的厭惡,於騎射時射中三皇子的纓簪,又帶著他的朱營連夜返程廣陵郡。這少年英俊大鬧皇考的事也不知怎的,鬧得天下皆知,有幾家女子不心生愛慕,又有幾家少年不心馳神往?
可也有前朝的老臣舊民希望他因此殞命,希望那殺人飲血的契丹皇帝能宰了這一家走狗。對他的惡意從來如此,自他記事起王府中刺客暗殺就是尋常事了,每月都有血肉模糊的屍體被從王府中打掃出去,他身邊的侍從也換了一批又一批,他也至今忘不了,幾次刺客已到了他面前,眼中是他從未見過的殘忍和凶戾,又是一次次倒在他身前,就算臟器橫飛、四肢俱碎也大罵不止,牙齒咬碎想要把他生吞活剝。
自他懂事之後,便知道自己是罪人之子,背著父輩餘孽,母親在他出生時就去世了。他也曾幾度怪罪是父親積孽,是他不忠不義的報應。便從那時起就刻意疏遠,他知廣陵王對他的期望和「父愛」,他更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這種沾滿血腥和唾棄的爵位。
前些日,皇帝竟親臨王府慰問,他看著那穿著漢人龍袍的契丹皇帝摸著自己的頭,說著長輩對晚輩的話,第一次感覺從頭到腳的噁心與膽寒。他當眾跪下,以平民身份見駕,弄的氣氛一時僵硬。待到宴會結束,他作長跪,跪在廣陵王寢殿外,跪了幾個時辰,直到那個人說:你走吧,也沒聽到幾句責罵或寬慰。一腔不肯明狀的情緒讓他攥緊了手中的韁繩,他取出那些早就備好的百姓衣物,天不亮便出了廣陵。
這兩天一路上一刻都不得懈怠,再三確認沒有追兵才放慢了速度。他早已全身酸痛,身下那匹從進府以來就沒如何跑過的白馬卻還有精神,步伐輕快。沿著官道走了幾個日夜,沿途村落不敢停歇,一直走到一個城鎮,城中客棧不多,挑了家乾淨的,住店時店家問名姓、籍貫,他略作思索:「在下劉白,本貫河中府聞喜縣」
他聽聞,廣陵王就是於河東發家的。
廣陵城中,知情的士兵和百姓都被封了口,除府內奴役沒人知道世子出逃。王府殿內,那白髮人把鐵箭放在廣陵王案頭,「讓先生見笑了,我這不肖子」,那人搖頭「學生年少有為,我再開心不過,可這一路恐有諸多波折」。劉訟眉眼陰鷙,捏起那枚鐵箭:「先生多慮,如果有那不知死的敢動我兒,就算是那......」白髮人笑而不語,寬大的袍子下,一雙白皙的手緊緊捏著一枚黑子,捏的它不能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