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緩緩降臨,大其力,絞籠村。
花爺花姐家大門半掩,門框上斜貼著褪色的白紙,風一過便簌簌作響。
屋檐下,幾串招魂幡用麻繩隨意繫著,慘白的布條在暮色里微微晃動。
正廳內,四根白燭擺在供桌四角,中間是供品,下方是香爐。
香爐之下並排擺著兩口黑棺材,棺材蓋扣得嚴實,外頭拿紅繩捆了幾道。上面刻著雲紋和 「壽」 字,還描了金邊。
王焱一個人蹲在兩個棺材中間,手裡抓著把紙錢往火盆里送。
火苗舔著黃紙,騰起的熱乎氣兒混著煙往臉上撲,熏得他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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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錢燒得噼里啪啦響,火星子偶爾濺出來,他就用鞋底碾兩下。
燒著燒著,身後突然傳出了腳步聲。緊跟著,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了進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羅剎。他蹲在了王焱身邊,撿起地上的紙錢,也跟著燒了起來。不會兒的功夫,就把地上的紙錢都燒完了。
之後羅剎緩緩起身,衝著棺材微微鞠躬:「感謝你們老兩口這輩子為我的付出!放心吧,我一定會把天斗扶成你們想要的樣子的!一定會!」
聽完這番話,王焱也站了起來:「花爺花姐,你們聽見了嗎?放心吧,天斗一定會前途無量的。你們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言罷,兩行淚水順流而下。
羅剎嘆了口氣,然後遞給了王焱一包紙巾:「時辰差不多了,兄弟們也都在外面等著呢,該去下葬老兩口了!之後還得回龍國呢,趕緊走吧!」
王焱點了點頭,跟著道:「那泰將軍和同將軍以及趙獨峰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只有備戰了!」
「那你能扛住嗎?」
「只要泰將軍那邊不直接參與,就有機會!」
「他們肯定不會直接參與的。」
「所以就還有一絲機會啊。」
王焱眯起眼:「同和趙頂在前面,泰在後面支持,你還能有一絲機會?」
「能有!」羅剎堅定的點了點頭:「我的羅剎軍也不是吃素的!」
「話雖如此,但羅剎軍內部現在的狀況也不太好吧?」
「然後要是真在這個節骨眼上動起手來,也是一件挺麻煩的事吧?」
羅剎下意識的皺起眉頭:「你是怎麼知道羅剎軍內部狀況的呢?」
「聽你們聊天聽得唄,我也不傻!」
「哦?那我們聊天也沒聊羅剎軍內部的事情啊。」
「你們只是沒有明說罷了。但實際上話里話外的不都是這點事兒嗎?」
羅剎一聽,當即笑了起來,隨即看向王焱:「能不能說的具體點?」
王焱叼起支煙,緩緩點燃:「雖說賭鬼與波昂萊他們這次認投了。但人家不是無條件認投的,是有前提的。這前提就是所有一切到他們幾個這裡就結束了,不能再牽扯其他人和其他事兒了!說白了,就是這哥幾個要自己承擔所有,保全他人!完了你也表態認可,表態同意了,對吧?」
羅剎瞅了眼王焱,隨即自嘲的笑了起來:「你覺得我有其他選擇嗎?」
「肯定是沒有唄!」王焱兩手一攤:「你要是不同意的話,那這些人指定就會造反!雖說你這些年一直有安排,有部署,大概率能壓制住他們最後一擊。但你肯定做不到完全碾壓。再說直接點,那就是你也一定會付出代價。而且還大概率是非常非常慘痛的代價!」
羅剎:「啊」了一聲,故意問道:「為什麼這麼說呢?」
「原因有二。」王焱伸出兩個手指:「第一是宏觀原因,如果你真的可以隨時碾壓他們的話,事情壓根也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你早就把他們收拾了。」
「第二是客觀原因!」王焱頓了一下,繼續道:「大家都知道,賭鬼以及波昂萊這些人是你們羅剎軍的絕對元老,也是跟著你羅剎一起起家的人!」
「他們在羅剎軍以及天鼠莊內部深耕這麼多年,根基指定非常深厚!而且是深厚到可以威脅你統治的地步。不然你也不可能老想著架空他們了,對吧?」
羅剎聽完,認真的點了點頭:「繼續說,我聽著呢。」
王焱「嗯」了一聲,繼續道:「然後一個可以威脅到將軍統治的利益集團,肯定不會僅僅只有他們這幾個人!一定還會有其他人,而且這些人肯定也都在羅剎軍以及天鼠莊非常關鍵,非常重要的崗位上,並且手握重權,我說的對吧?」
羅剎繼續點頭:「是的,確實是這樣的。」
「那不就完了嗎!」王焱兩手一攤:「賭鬼以及波昂萊這群人的事情不是秘密,而且他們既然敢來自首。那就說明自首之前他們也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說白了,就是賭鬼利益集團的人都清楚賭鬼他們幾個已經完了。然後也都清楚他們自己或許也已經露餡兒了,更清楚你早就準備好了替代人選!那現在的問題就來了!」說到這,王焱頓了一下:「你說他們對你有多少信任呢?」
羅剎深呼吸了口氣,稍加思索:「應該是沒有任何信任吧?」
「不用應該,是肯定沒有任何信任。」王焱簡單明了:「就連賭鬼波昂萊這群跟你一起打天下的人,最後都沒躲過去。他們不可能會相信你的。」
羅剎一聽,明顯有些不樂意:「王焱,你也覺得我們之間怪我嗎?」
「想聽實話嗎?」「那是自然。非常想聽。」「實話就是都怪,也都不怪。」
「都怪是因為他們後期做事確實有點過激了。都不怪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從你認識他們的第一天起,他們就是這種脾氣性格,就是這種人性格局!完了為什麼那個時候你不怪他們,反而後面才怪了呢?」
「就像是你說的,你真的能指望一個山賊擁有將軍的格局和本領嗎?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有這種鳳毛麟角,也輪不到他們!」
「那他們完全可以隱退啊!」「一起拿命換來的天下,為什麼要讓給你呢?」
王焱這最後一句話,算是說到了關鍵點。說的羅剎,也徹底沒有了聲音。
王焱清楚羅剎對這件事情肯定還是耿耿於懷的,所以他在這件事情上,也是點到即止,不再多說!只是繼續之前的話題說道:「那他們不相信你,就肯定會擔憂自己的未來,擔憂自己的生死,然後再這種情況下,其實他們也就只剩下了兩個選擇。第一個就是主動放權,告老還鄉。第二個就是死不放權,就要拿著,然後甚至於還可能會集體性的保持一致。保持團結。」
「完了就根據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觀點來推測這個問題,他們大概率會選擇後者。那就是集體性保持一致,保持團結。再加上你之前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兒,應諾了賭鬼波昂萊一行人。這就使得你也不敢輕易對他們下手!」
「但你暫時不敢,不代表你不想,更不代表你永遠不敢。關於這點,我相信他們也一清二楚。所以說,其實現在這些人與你之間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
「他們有他們的想法,想防著你,你有你的想法,想防著他們,取代他們。」
「然後還要在這種情況下和趙將軍,同將軍,泰將軍三家斗,那你的一絲機會是怎麼來的呢?」王焱聲音不大:「這要是真的動起手來,別說一絲機會了。你能有反抗的機會嗎?在退一步說。就羅剎軍內部現如今的情況,也不是什麼秘密。就算是瞞得住一時,也瞞不住一世。這要是萬一的萬一,被那三個將軍給發現了,你說他們會不會利用這個機會挑撥離間呢?」
王焱此言一出,羅剎下意識的皺起眉頭,整個人的表情也更加嚴肅:「如果真的要是按照你這個邏輯推斷的話,這還真的很有可能啊!」
「不是可能,是一定!」王焱斬釘截鐵:「但凡讓那三個傢伙把目光看向你,確定你了。然後開始對你動手了。就一定會利用賭鬼與波昂萊他們的事情進行內部挑唆的。到時候都不用說他們所有人都投靠了,但凡有一個人經受不住誘惑,或者說扛不住壓力,都夠你受的!」
「就像是我剛剛說的那樣,他們所有人,可都在關鍵的崗位上呢!這些關鍵崗位,隨便哪個都可以在關鍵時刻發揮關鍵作用!不能大意啊,將軍!」
王焱這番話說的羅剎整個人表情也變了,他嘴角微微抽動,思索了好半天的功夫,這才開口道:「那你說,咱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啊?總不能投降吧?」
「下面的人可以投降,但將軍肯定不行。因為投降對他們或許有好處,但對將軍,肯定是百利無一害!所以決不能降。只能備戰!」說到這,王焱話鋒一轉:「但是備戰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備戰,你得先肅清內部,消滅隱患,穩定軍心,把所有人都擰成一股繩,然後再備戰!」
「你以為我沒想過嗎?」羅剎無奈的嘆了口氣:「但你以為這是說肅清就能肅清的嗎?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這麼簡單,不就好了嗎?」
「哦?」王焱眼珠子轉悠了轉悠:「但我想知道將軍現在難在哪兒啊?」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羅剎明顯有些不高興了:「你剛剛都分析的那麼清楚,那麼明白了,現在還問我?你說我難在哪兒了?」
看著滿臉愁容的羅剎,王焱微微一笑:「將軍沒有理解我的意思。」
也是聽出來了王焱的話裡有話,羅剎當即又嚴肅了許多:「你什麼意思?」
王焱眼珠子轉悠了轉悠,隨即道:「你與賭鬼波昂萊這群人的心腹下屬,彼此之間也應該非常了解吧?」「我和那些人平時接觸極少,所以沒什麼了解!」
「你理解錯了!我說的是你們雙方之間的實力對比!就好比你手上有什麼牌,他們手上有什麼牌,這些你們彼此之間應該都很清楚吧?」
「那是肯定的!」羅剎點點頭:「花爺花姐能提供給我的,賭鬼就能告訴波昂萊他們!所以我們之間肯定沒有什麼大秘密,想瞞也瞞不住!而且你剛剛也應該聽見了!波昂萊都直接點明說紅萼和惡鬼營是來接替他和警衛營的了!所以大家在這方面,彼此之間確實是非常了解!」
「那按照這個邏輯推算,他們就算是要防你,也是防你手上的牌,對吧?」
此言一出,羅剎頓時就精神了不少。他認真的點了點頭:「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