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9日。
災難發生後第996天。
從夔門拉貨物上行的舊駁船裝得太滿,尾艙只給人留了一條窄道。袋子碼到艙頂,罐頭箱用麻繩捆在貨堆中間。
船一離岸,繩結讓江風吹得發顫。從夔門到渝都逆水行船,船老闆也捨不得開大馬力,費油。船老闆撂下話,順當的話兩天內能到渝都,要是撞上黑雨或者大霧就難講。
梁章和高俊才被塞進艙尾。梁章抱著槍,嫌船副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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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破船連塊干鋪板都勻不出來。」
高俊才把槍夾在腿中間,船一離岸沒多久就低著頭不動。
段文蕙坐在背風處。相機背帶是萬峽臨時換過的,鐵扣比原先重些,船一晃,扣子就敲一下機殼。
趙國棟在她對面坐下。
「東線聯防留一張卡備份。」
「不給。」段文蕙把封好的卡收進兜,「調查組的東西不進你們東線。」
「我這邊要上會。」
「會上報程序就夠了,我給你什麼你就用什麼。」她把包抱起來,「萬峽那槍是我開的,不進你們那個體面會。」
趙國棟沒再伸手去要。
艙尾梁章又喊起來,說煤灰落進水壺裡了,跟船頭吵架。趙國棟回他一句「喝了補鐵」,梁章罵得更響。段文蕙別過臉笑了一下。
趙國棟盯著艙口那片灰白的江霧:「我爸問過你。」
段文蕙的臉拉下來:「問什麼?」
「問你還接不接外勤。」
「替我謝他惦記。調查組歸指揮部,不歸東線。我替你們跑了幾次腿了。是想借我這本證給你們擋麻煩?」
「我也使喚不動你。」
「糧務署那頭,我遞申請了。覆核員這層皮到東線為止,我回調查組。」段文蕙說。
東線核驗這套臨時拼起來的隊伍,靠港之後就要拆開了,每個人回到他原來的崗位上。只剩於墨瀾沒安排。
「你走得倒乾淨。」趙國棟說。
「你不乾淨。」段文蕙說,「你還得給你爸跑腿。」
第一夜,船停泊在一處舊航標下,雨敲到天快亮。高俊才吐了一路,梁章把自己那塊鋪板讓出去,嘴上數落他白長一身個子。第二天江霧壓著船走走停停,岸上焦黑的山坡一段接一段往後退。
段文蕙開了口:「於墨瀾他們走陸路,雲門那一截不好走。」
「車上有喬麥。」趙國棟說。
「喬麥開車技術跟你一樣爛。」
「那也只能她開。」
段文蕙嘆了口氣。
「你挑朋友的眼光比以前好了。」她說。
趙國棟轉過身:「這話聽著不全是好話。」
「本來就不全是。」段文蕙說。
艙外江霧壓過來,船工在船頭吼號子,調子讓風扯得斷斷續續。
船頂進了渝都外港。趙國棟把梁章、高俊才打發去交槍,自己帶段文蕙進中台。
金霖接過材料和照片,驗了封口。報到萬峽那一項,段文蕙只說現場阻礙核驗,一人死亡,調查組單封。金霖把那張卡夾進灰色袋子,寫了兩個字:萬峽。
十三號的會開得短,該說的都在紙上。趙國棟把材料遞上去,補了幾處口供缺口。桌上翻過萬峽,翻過雲門,和夔門,後面還有昌儀。
再往後,翻到嘉余那頁,江欣先皺眉頭。
A級聚居點,掛的中轉點名頭,C檔配給,基本自給自足,沒產出。
「三百多人,升不了正式節點。」他說。
金霖指著航道圖上的荊漢江口,「中游這段得有個撐得住的硬點。嘉余是離荊漢最近的活點。」
趙鶴銘坐在長桌盡頭,嘉余那頁單獨攤在他面前。
「先不定。」
會散了,人往外走。段文蕙背著相機包從門口過,在趙國棟身邊留了一句。
「我回組裡了。」
「知道。你……保重。」
她下樓去,腳步很快。趙國棟站在門邊,聽那串腳步混進樓下的人聲里。
「國棟留下。」趙鶴銘說。
門合上,屋裡只剩父子倆和金霖沒收走的幾頁草稿。趙鶴銘把嘉余、常湘、荊漢三頁紙一字排在桌上。
「常湘早上來的報碼。連長帶槍來投誠,後面還有百姓往江邊擠。能走到嘉余的二百人上下,數還在變。」
趙國棟站在桌前。常湘那頁下面,糧食、傷員、舊兵、家屬四欄,數字都沒定下來。
「現在局勢不穩,往嘉余收有風險。」
「所以會上先不定。」趙鶴銘說,「這幾天你別離中台。給我兩套帳:嘉余不升格怎麼接,升了怎麼接。糧、藥、農具、床位、防務,給我理清楚。」
「這是聯絡處和糧務署的活。」
「不是跟你商量。」
「你可真像我親爹。你手裡沒人了?」
趙鶴銘看著他。
「少他媽跟老子陰陽怪氣。」趙鶴銘把荊漢江口那頁推出來,「江口又加船了。昌儀頂上去,襄城也在補人。萬一,我是說萬一江口收不下來,嘉余就得頂在前線。」
趙國棟拉開椅子坐下。
那天晚上於墨瀾來送材料。趙國棟在樓里沒碰著他,後半夜接到喬麥電話:人栽在台階上不省人事。
趙國棟打電話給趙鶴銘,開口就要中台分診站臨時加拍一張片。
「誰?」趙鶴銘在那頭問。
「於墨瀾。人昏在台階上。不拍片肺里什麼樣說不準。」
「送過去。我打電話。」趙鶴銘說。
擱下電話,趙鶴銘多坐了一會兒。這個兒子以前就算挨刀子也自己扛,不會朝他張口。
第一版帳上來,聯絡處按不提格算,常湘的人只能記臨時勞力,糧和藥另找來源。糧務署不增配給,紙面上過得去。
趙國棟把那頁退回去:「人吃什麼?」
荊漢江口又來報碼。水面衝突擴大,兩邊都在補人,嘉余那條線從「能接人」變成「不能空」。趙鶴銘讓港務把泊位、船期一併重排。
趙國棟頭一回在紙上寫下「駐防」兩個字,寫完又加了「聯防另列」。
常湘第一批人來到嘉餘外線,鄭守山在電台里罵人了。罵完報了實數:灶不夠,用品不夠,連長的兵夾在人群里,有的人還聽幾個小頭目的令。末尾又說了一句:再拖一陣,營里自己就打起來了。
趙國棟把報碼帶進趙鶴銘辦公室。
「嘉余不提格接不住。」
「那就提。」
「事還是那幾件。」
「所以得派人。」趙鶴銘把一張空白任命稿放到桌上,「你先別急著罵,名字還沒填。」
嘉余是於墨瀾一點點攏起來的,冷庫、碼頭、圍牆、耕地、電台……他去過嘉余,知道那地方現在窮得要命。一個農業縣產不出糧,全是靠死裡求生的人心才把人聚起來。聽說前兩個月又出過亂子,熟人還沒壓順,再塞二百生人,早晚掀桌子。
「老於還躺著。」
「不填他。你去。等他病好了回去幫你交接、認人。嘉余的槍和船不能等他。」
「憑什麼是我下去頂?」
趙鶴銘沒接這話。他從抽屜底下抽出一頁紙,是滄陵那條線轉報來的。他沒讓趙國棟看正文。
「方敬在滄陵清過場,你知道。」
「知道。」趙國棟說,「後來調去了桐嶺。」
「調桐嶺之前他挨過一次處分。」趙鶴銘說,「你沒權看的檔。」
不入檔的事他父親極少攤給他聽。趙國棟在桌對面坐下來。
「處分他什麼?」
「清場那幾天,他截到一段電台,衝著滄陵來的。」趙鶴銘說,「信號是從嘉余發出去的,他直接上報申請遠程定位打擊。」
「後來呢。」
「後來沒有動靜。江上清線船、無人機都沒探測到部隊集結。」
趙國棟知道了。他調查時問過嘉余的人,當時陳老大占著那棟樓,手裡有制式武器,全是青壯年,戰鬥力比嘉余營強。一發彈下去,樓沒了。陳老大根本沒打算動滄陵。
「方敬被人當槍使了?」趙國棟問。
「他後來就是這麼報上來的。」趙鶴銘說。
能幹成這事的,不是尋常人。他們摸得著官方頻率,也知道鋼鐵城有發射飛彈的能力,膽子夠大,也夠狠。趙國棟順著往下數,越數臉越沉。
「你說老於?」
趙鶴銘說:「還有荊漢大壩的事情。方敬不能攤開講,於墨瀾也絕對不會認。」
「那時候老於在秦建國手下,一個開車押運的。」
「秦建國是白沙洲大壩總工。你自己清楚,不用替他遮掩。」趙鶴銘說,「我現在不審舊案子,我在派人。嘉余要是升格增槍,六百多口人和槍得有人管。於墨瀾這人要是橫下心不走你的道,底下未必聽你的。」
「你怕他自立。」
「嘉余還是二百口小點的時候,他愛怎麼攏怎麼攏,沒人惦記。如今它要變成中游的正式節點,我不能交給一個我拿不準的人。」
「你直接說吧。」
「管委會架構不變,他做臨時督導,能用你就用。最後這個點得聽聯防的,不能是於墨瀾自己家的。」
「聽著更像我替你兜底。」
「你拿著軍餉,不兜底兜什麼?」趙鶴銘把材料塞回抽屜,「滄陵那些事你別跟他提。這些帳不能在明面上重開,上面也不會從頭問到尾。」
幾輪材料下來,嘉余升格在二十五號落定。
嘉余由A類聚居點升格為A級正式節點,嘉余管理委員會掛牌,鄭守山當主任,田凱是副主任,舊班子能用的留原位。下午,趙國棟那紙聯防總指揮的調令也發下來,一周內到任。
於墨瀾在分診站輸了兩天液,回家躺著。趙國棟期間去看過一回,人靠在床頭,幾句話就喘。
他沒說這些事。他看著於墨瀾,感覺自己像個橫刀奪愛的小三一樣。
調令下來後,他在外港和中台之間跑。安置細表交上去,常湘的人分批往嘉余並,連長的武裝收繳了,舊部幾十個人打散安排到了西線。
二十九號入夜,雨又落下來。
趙國棟把調令、安置細表、常湘併入的冊子裝進公文包,沿江邊走到家屬區。喬麥那邊說老於這兩天緩過來了,能走動,咳嗽也少了。
他上到三樓,站在門前,門裡有說話聲。
於墨瀾這個一路從東線滾過來的兄弟,這會兒他卻又吃不准了。這人到底有幾分是他親眼看見的那個樣子?
趙國棟敲了兩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