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23日。
災難發生後第982天。
樓道牆上掛著一隻盆。有人天沒涼透就在敲,敲完等一陣,又敲第二波。整層樓跟著動起來,床板被踩響,鞋從床底拖出來,外套從牆釘上扯下去,飯盒蓋子扣在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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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墨瀾睜眼時,林曉霏已經在罵罵咧咧地套外套。孟嵐坐在床沿,鞋穿好了,飯盒拎在手裡。
樓下灰棉襖在喊名,又喊了一嗓子集合。
林曉霏朝門口偏頭:「走,先下去站隊。去晚了沒好活。」
孟嵐應了一聲,跟著出門。兩個人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很快散進院裡。
屋裡只剩於墨瀾和喬麥兩人。於墨瀾摸出空水壺,遞給喬麥:「去接水,順便看院裡什麼動靜。」
他們下樓時,灶房已經冒煙。院裡兩列臨工排著隊,林曉霏和孟嵐各站進一列,沒再往這邊看。點名的人領一張紙,應該是分工單。有人把紙隨便一團,有人塞進兜里。
灶房的女人給水壺灌滿熱水,又遞過來兩個涼的雜糧饅頭:「你們跟領導來的,領導桌上還有米粥,看你們能不能蹭點。」
於墨瀾端著水壺繞到辦公樓側門。小廳里趙國棟和段文蕙已經坐著,桌上剩半盤鹹菜和幾隻包子。司馬正還沒來。
喬麥用口型罵了一句。
趙國棟翻著本子,頭也沒抬:「吃了就走。」
於墨瀾給喬麥塞了一隻包子,自己也吃了一個,把饅頭揣進兜。
院門口有人等著。院裡那個夾文件袋的女人走過來,穿了一件深藍外套,有人喊唐主任。於墨瀾出發前,萬峽的資料寫著管委會主任唐筱萍,名字對上了。
司馬正站在車旁,正在跟趙國棟說今天路線。
「先上樓看人口冊。」唐筱萍說,「碼頭九點換板,來得及。」
趙國棟問:「昨晚說的呢?」
司馬正接得快:「找出來了。能看,能看。」
段文蕙把相機拎在手上,鏡頭朝下掛著。趙國棟說走,她跟上去。
於墨瀾站在車邊等。喬麥低著頭,帽檐擋著臉。
趙國棟從他們身邊過去,只說:「上午不用車。我們去辦事,你倆去買東西。」
人進了辦公樓。
喬麥問:「現在?」
「等他的人散了。」於墨瀾說。
過了一會兒,灰棉襖被叫去後樓拿東西。院門口換崗,一個年輕隊員在登記。昨天司馬正領路的三輪車停在牆邊,鑰匙還在車上。於墨瀾繞到後廚門口,問灶房的女人哪裡賣煙。
灶房女人用勺子指了指院外:「出去右轉走一會就能看見市場。別往下面江邊走,有人查。」
「幫領導買。」於墨瀾說。
她打量喬麥一眼:「別叫卡口扣了。」
「扣了我就說你指的路。」喬麥說。
這個冷笑話女人沒笑,她把柴火壓進灶膛。
市場口離這裡不遠。汽配城底層門面開了幾間,捲簾門拉開了,雨布從門頂鉤出來,撐在兩根鋼管上。鹽、菸絲、干辣椒、針線和紙包藥片擺在塑料周轉箱上。賣舊鞋的男人把鞋按鞋碼分了幾堆,最好的那堆旁邊放著紙牌,寫「可換工時」。
喬麥走在於墨瀾右後方,步子放鬆。她不四處張望,只在攤前停頓時看一圈。
「後面有人。」她說。
於墨瀾沒回頭,在菸絲攤前停下:「怎麼換?」
攤主從紙包里撥出一小撮菸絲:「一張工時票抵這些。」
「鋼票你們收不收?」
攤主看他拿出來的那張票:「城裡來的?鋼票在這不值錢,硬要收也能收,就怕說高了你不干。」
於墨瀾把鋼票收回口袋,摸出一小包鹽漬乾菜。
攤主把乾菜捏起來聞了聞:「這個行。」
他量了一點菸絲,倒進紙包,喬麥在旁邊看著。街對面一個穿短皮衣的男人停在舊鞋攤前,手搭在鞋堆上。
喬麥蹲下看菸絲:「這玩意也算煙?不是拿樹葉子混的吧。」
「能冒煙就算,樹葉子更值錢。」攤主說。
於墨瀾拿起紙包,繼續往江邊方向走。市場往下攤位少了,坐著的人變多了。路面被腳踩成濕黑的,水坑裡漂著垃圾和繩頭。兩側門面有的開著,有的門只拉起夠人鑽進去的高度。一堆人坐在門口,沒有要飯的,都是找活的。
一個老女人坐在廢輪胎上,腿從褲腳里鼓出來,布條勒在她膝蓋下方,布上滲著黃水。她的碗放在腳邊,裡面只有一層湯。兩個年輕人從她身邊繞著走。
坡底能看見碼頭招工的地方。黑板釘在一面水泥牆上,牆下擺著長桌,管事的坐在桌後,旁邊放著一疊工時條。黑板上分了幾欄:船號、工作、人數、擔保人。最下面還另有一行字,比上面的小,被擦掉了,糊成一片。
「卸袋,八個人。手腳慢的別來。」管事的說,「六號船清泥,十二個,船東額外給飯。」
這句話落下,牆根那幾個人立刻往前擠。
一個瘦高男人把一小包東西塞到管事桌下。管事的拿腳踢到一邊:
「今天別害我。拿走。」
瘦高男人還想說話,旁邊船上的人拉住他,擠到前面:
「我們船要人,缺二十個,去外點搬點料,船上給飯。能扛東西的報,今天上船。」
「哪個外點?」有人問。
「下游工地。三天活,包飯,回來給工時。」
「我去。」
圍著排班板的人分出一股,往喊話的船邊擠。牆根幾個人也動了。
管事拍了一下桌子:「外面的船招人別堵我排班這。自己上旁邊去。」
碼頭邊一條小貨船正在靠岸。船頭有人喊引水,岸上兩個人拿竹竿頂船,另一個人收纜繩。收纜的人手腕上纏著布,他彎腰時,背後衣服被火星燙過的孔連成一片。
飯鋪門口坐著個胖女人。帘子後頭有女人笑,笑聲斷斷續續。有個男人要往裡走,她先問:「跟誰來的?」
男人報了個人名。
胖女人朝門邊青年揚了下下巴。青年點頭,她才掀簾讓人進去。沒過一會,帘子挑起來,一個年輕女人走出來,臉上沒妝,她跟在一個男的身後。那男的摟著她往後面小巷走。
「飯店不吃飯。」喬麥說。
於墨瀾往前走:「買鹽。」
她跟上去。
鹽攤在排班板另一側。於墨瀾問價時碼頭下方吵起來了。本地管事攔著船,嘴裡說昨天排過,外來的別插。兩個穿深藍夾克的人從聯防小屋那邊過來,於墨瀾認得——梁章在前,高俊才跟在後面。
梁章身上背著槍,他先開口:「誰插隊?船都頂這邊了,你們還磨蹭,操。」
本地管事的語氣軟了半截:「昨天核過號……」
「核過還他媽堵著口。先報號。」梁章說。
桂俊林擠過去,他穿著港務的背心,手裡捏著一卷單子。
於墨瀾換了一小包鹽,和喬麥轉身往梁章近處走。剛走近一點點,高俊才從船板堆後繞過來,一下撞到他身上。於墨瀾身子往旁邊一斜,手裡的鹽包掉在地上。
「你走路不長眼啊?」高俊才罵。
「你他媽的說誰,聯防了不起啊?」喬麥抬起胳膊。
旁邊有人看過來。於墨瀾抓住她小臂。
「算了。」他說。
高俊才又頂上來:「算什麼算?」
於墨瀾彎著腰,捂著肋骨。
桂俊林拽住高俊才:「哥,算我求你了,別堵著了,梁哥又要罵我了。」
高俊才又罵了一句,甩開桂俊林走了。
桂俊林彎腰撿起鹽包,朝於墨瀾說:「看路。」
「知道。」於墨瀾接過鹽,手心裡多了一張紙。
穿短皮衣的人在修理車間門外停了一會兒,轉頭往排班板那邊走。
修理區後頭有處舊公廁,門口貼著多年前的節水標語,牆磚脫了幾處,旁邊堆著拆下來的船窗、彎鋼筋和輪胎。
「我尿個尿。」於墨瀾走到廁所最裡面。
紙是煙盒內襯撕下來的,上面寫了幾行小字:
【外船招工沒人回來。碼頭有人盯,不止一人。他們收拾倉庫。】
字寫得丑,沒有署名。
他們重新回到碼頭時,聯防崗那邊忽然吹了哨。
幾個穿藍夾克的人從崗亭里出來,去排班板前清人。有人還想往黑板底下擠,被槍托頂開,等活的人被趕著了排起了隊。
「住民證拿出來。」一個聯防隊員喊,「沒擔保人的往外面退,別在碼頭添堵。」
有人把包抱在胸前往後退,有人往小巷子鑽。飯店門口的胖女人把門帘一把扯下,門關嚴了。於墨瀾和喬麥看著聯防隊員一個個檢查證件、問跟誰來、住哪,有乘船單據沒。有人答不上來,被推到牆根蹲著。
市場口比下來時空了一些。菸絲攤主正在把箱子往門面里挪,看見於墨瀾從江邊回來,問了一句:「買著東西了?」
「買著了。」
「江邊今天不順。」攤主把雨布繩重新拴到門框上,「聽說有檢查組來。這逼地方遲早挨收拾。」
「收拾啥?」於墨瀾問。
「沒啥。」
喬麥問:「外面招工的真給飯?」
「上船就有飯。」攤主把箱蓋扣上,「還買不買了,收攤了。」
管委會大院門口換成了早上的年輕隊員。他看見於墨瀾手裡買的東西,沒攔人。
辦公樓一層,灰棉襖抱著兩摞紙從樓梯口下來。趙國棟站在小廳門口,段文蕙正在給相機換電池。唐筱萍和司馬正都在,臉上還掛著接待人的笑。
「煙買回來了?」趙國棟問。
於墨瀾把菸絲包放下:「就菸絲。」
趙國棟只掃了一下,沒拆開,直接塞進自己外套口袋。
司馬正走過來:「碼頭這個點是亂。下午我帶各位過去看,別擠壞了。」
趙國棟看向唐筱萍:「人口冊先放這兒,午飯後去碼頭看看。」
唐筱萍把文件袋換到另一隻手:「可以。碼頭聯防值守情況在那邊也能對。」
「船上也看看。」趙國棟說。
司馬正笑了笑:「趙組長真細。行,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