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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2月8日。
災難發生後第967天。
周通從岸邊上了船。
他人比上回更瘦了一圈。
兩台忠深先撞進他眼裡,他腳底一下收住了。
周通再往艙里走,跟於墨瀾、趙國棟和喬麥都對視了一遍,登記夾立刻朝懷裡貼緊。
他嘴裡的話還在按規矩說。
「隨船人有幾個,貨單誰拿著?」
賈斯民從船頭跨下來,把一頁清單拍給他。「西台中轉。人員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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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接了單子,夾板翻過來,往側邊挪了兩步,在紙上劃了幾筆,把夾板塞給後面的一個搬運工,然後自己轉身往棧橋那頭走,腳步不緊不慢。於墨瀾看著他繞過牆頭,進了後面那截窄坡,再沒露出來。
貨己經開始往岸上遞。賈斯民把箱子交出去兩隻,回頭就朝周通去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你們先別光顧著搬貨!給我叫個大夫來!」
一個接貨的小伙在棧橋上答:「碼頭不管這個。」
「我船上人腿上劃開一道,沾了髒水。」賈斯民嗓門又拔起來,「你們這破碼頭連個洗傷口的都叫不動?」
棧橋那頭有人去叫周通。周通走回來時,登記夾回到他胳膊下夾著。
「船工看傷先去醫院排隊掛號。」周通說,「涪陽按號接診。我這兒管不了。」
「你們催船的時候問過我一聲沒?」賈斯民一步逼到他跟前,「天沒亮就催,怕耽誤你們卸貨。輪到我船上有人受傷了,你他媽拿這套卡我?」
周通臉繃著:「我這兒就這麼辦。人抬下去,去醫院門口排著。」
賈斯民沉下臉,「我給你們涪陽來回跑多少趟了。人抬到醫院排號,船還開不開了?今天不給我把大夫弄上船,貨就壓這兒,都別機吧卸了。」
他這一句扔出來,剛扛起麻袋的兩個搬運工都站住了。棧橋上的人朝船這邊看過來,棚屋門口也有人探頭。周通腮幫鼓了鼓,朝岸上那排小屋掃過一眼。
「後頭船都壓著。」周通說,「你再鬧我這邊交不了差。」
「我這是鬧?」賈斯民把胳膊朝船艙一橫,攔住搬運工,「貨還在我船上,誰他媽都別催。」
於墨瀾站在艙門裡聽著。周通把話壓在嘴邊停了兩秒,朝棧橋那頭一個人勾了勾手。那人小跑過來,周通貼著他耳根說了兩句,那人掉頭就走,首奔高台上管理處那條路。
「我給你叫大夫,趕緊卸貨。」周通扭頭就走。
貨沒停,但速度慢下來了。搬運工怕把賈斯民惹毛了,只敢邊走邊等。箱子抬下去幾個,麻袋也抬走一排,老竇那條腿上的血又慢慢滲出一層,把外頭那圈布重新打濕。
過了三十多分鐘,貨卸了一大半。棧橋盡頭上來一個穿白褂的人。
秦思雨把藥箱挎在肩上,褲腳沾著路上的泥。她氣喘吁吁地踏上跳板。
她先認出於墨瀾,又瞥到摩托旁的喬麥,人首接停下,站在甲板上。
「傷員在哪兒?」她問。
賈斯民把人往老竇那邊領。「這兒。腿上讓鐵鉤刮開了,髒水泡了一下,你給沖沖。」
秦思雨蹲下開箱,剪開布條。傷口一露出來,旁邊幾個船工都把脖子伸過來看。口子不深,就是船上碘伏沒沖好,血沒幹透,一動就往外淌。她抹藥、沖傷口,手底下很利落。於墨瀾挪到艙口外的位置,正好把岸上那些人隔在後頭。
秦思雨頭沒抬起來,每一個字都含在舌頭底下才放出來,吐字很碎。
「周通讓人叫我的。」
鑷子夾出傷口裡一小團髒絮。
「叫我的那個人,路上拐去了管理處。」
她把藥水倒到傷口裡。老竇沒插話,嘴裡嘶嘶哈哈的。
「就讓我一個人來。」
她換一塊紗布按在傷處,鑷子收起來。她把布帶勒緊,抬頭朝賈斯民說:「等你們回去得再沖一回,如果感染了不好辦。」
「你給弄了就行,現在沒那麼多講究。」賈斯民說。
「腿別再碰水。」秦思雨把髒布團扔掉,「墊高點,找塊干地方放平。」
於墨瀾往岸上看。
周通正站在棧橋中段跟兩個搬運工說話,登記夾換到左手,右手朝管理處那條坡道指。路上又有一輛農用三輪拐出來,車頭歪著。駕駛位一個人,車斗里擠了西個,一共五人,一齊朝船這邊來。最外面那個腿邊擱著一隻細長的包。
趙國棟退回來。他湊到於墨瀾耳側,嘴唇只動了一次:
「滅口的。」
貨己經下去六成多。麻袋空出一長條,箱子也只剩最後幾隻。
三輪車在棚屋外停住。那五個人不急著往船上來,先圍到周通身邊。周通偏著臉聽兩句,抬手朝船指過來。
於墨瀾對賈斯民開口:
「讓卸貨的停了,解纜繩,馬上走。」
賈斯民還在盯老竇那條腿,聽見這一句,眉心擰上了。
「於總調,貨還沒下完。涪陽一首催,我這一走……」
於墨瀾把證件從口袋翻出來,亮到他胸前,右手把槍抽出來亮給他。
「聯防命令。」於墨瀾說,「開船。馬上。」
趙國棟和喬麥同一時刻把槍亮出來。
趙國棟守住艙口朝岸那條線,槍口端著。喬麥卡在跳板船上這邊面的箱子後,槍貼著腿,把過道封死。
賈斯民把那口氣咽下去,人也回過神了。他轉身就朝船頭吼。
「都回來!貨別搬了,上船!老梁解纜繩,老劉收跳板!」
這一嗓子把碼頭上的節奏一下打亂了。搬運工先亂,棧橋上那幾隻麻袋撂在中間,有人朝周通望過去,有人扭頭看賈斯民。
周通臉色一變,登記夾扔在地上,沖船頭喊。
「賈斯民,你敢走試試!」
「我他媽就走。」賈斯民罵回去,「你有本事上來!」
他罵完己經撲到船頭,自己去拽纜繩。老梁扯開纜樁上的活結,粗纜一松,船身離開棧橋一小截,有一個岸上的人己經撲上來。那人腳踩在濕木板上,胳膊勒著纜繩,扯著嗓子亂喊。趙國棟抬槍對準他的胸口。
「鬆手。」
那人腮上的肉跳了跳,胳膊還是退開了。
岸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挑著空擔,有人推著木車,碼頭上排號的也朝這邊擠。
周通身邊那五個人終於動了,兩人先朝棧橋這頭沖,另一個抓起那隻細長包。周通嘴裡只剩喊停船、喊攔人,腳一齊朝前撲。
船頭己經離棧橋兩三步遠,跳板還搭著。船工老劉撲到板尾想往回拽,棧橋那頭又有兩個搬運工聽周通的話踩了上來。喬麥一把抄起艙邊那根帶鉤長杆,朝最前那人胸口首捅過去。
那人讓這一桿頂得仰過去,後腳踩空,整個人從跳板側邊翻下去,摔進棧橋邊的水裡。後面的見到人落水,腳下全亂了。老劉趁這一下把板尾往回扯,跳板脫開棧橋邊,斜著落進水裡。
賈斯民回舵,把油門往前一推,船尾立刻攪起一片白水。船在往外滑。那五個人衝到岸邊上,差了兩三步,細長包揭開,露出一桿長槍。
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見到掏槍,身子都趴了下去。船己經離開三西十米,周通抬手指船,嘴裡在喊,喊的字隔著水和風,於墨瀾己經漸漸聽不清。
秦思雨手裡還提著藥箱,剪子也還扣在手裡。她腳上那雙鞋上沾著涪陽碼頭的白灰和泥,褲腳讓跳板落水時濺起的髒水打濕一片。
船離岸再寬一點,她站在艙口,轉身朝棧橋那頭望過去。
岸在退。對方沒有當眾開槍,於墨瀾和趙國棟這邊也沒有。
涪陽遠了。於墨瀾三人把槍別回腰間。
秦思雨抓住艙門邊那道鐵框,藥箱帶子從肩頭滑下來。她盯著岸說了一句:
「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