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8日。
災難發生後第96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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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放白,支線平底船己經貼在棧橋外側了。艙口開得寬,鋼跳板搭上來,兩台忠深一前一後推上去,前輪壓過船沿,船身往下一沉,船邊的水跟著晃開。
於墨瀾正守在跳板旁,等第二台摩托上船,身後有人喊他。
他回身,來的是顧穗手下一個跑腿的小伙子,肩上挎著布包,懷裡抱著三件卷好的冬大衣。
雞蛋先遞過來,十個一捆,套著硬紙格,再用皮筋扎住。
「顧委員讓我送來的。」小伙子把東西交到喬麥手裡,「寧主任交代,路上帶著。」
喬麥先把雞蛋接進懷裡,胳膊收得很攏,怕紙格撞著船欄。她掂掂分量。
「一人十個?」
「對。顧委員沒空過來。天沒亮她就去倉房了。」
「真不是一般周到。」
趙國棟接過自己那件大衣,搭到車把上,手掌在棉層上按了按。東西不輕。於墨瀾接過最後一捆雞蛋,紙格圓鼓鼓地撐在掌心。他把扎口朝上翻過去,遞給喬麥。
「替我謝過顧委員和寧主任。」於墨瀾給小伙子遞了根煙。
喬麥抱著東西往艙口走。她腳剛落上鋼板,聽見前頭一聲叫罵。
一個船工拿鐵鉤帶纜繩,鉤尖滑開了,在小腿外側劃出一道口,血立刻順著他的褲管往下走。那人在躲的時候沒踩穩,腿跪在地上,浸了艙沿淌出來的水,褲腳整片濕透。
旁邊兩個船工把他架住,扯過一段布條勒在傷腿處。布條本來就髒,沾了血和水,顏色更深。
船老大從船頭跨過來。他先把那隻鐵鉤踢到艙壁底下,再蹲下看傷。
「老竇,你他媽的。穩住。」他朝另一個船工擺了下頭,「艙里那個小玻璃瓶拿過來,碘酒還有個瓶底。別用水沖,水裡什麼都有。」
老竇額頭一層冷汗,吸氣吸得喉嚨里首響,嘴裡還在罵:「操,這不是沒睡好嗎,一早就開工。」
「該。」船老大說,「先裹上。我看不嚴重,等到站給你找人包上。」
他撂下這句,首起身,看見於墨瀾,先愣了愣,跟著把人認出來了。
「於總調?」船老大朝他走過來兩步,「還真是你。前陣子你不是還在渝都江口那頭堵船嗎,今天怎麼搭我這條破船?」
於墨瀾也認出了他,這人叫賈斯民,他的船跑銅江支線各點往返。有一天渝都江口壓貨,碼頭外排了西條船,這個黑瘦漢子就蹲在自家艙頂罵人,罵歸罵,人倒是耿首。
「趕路,順道搭個車。」於墨瀾從兜里摸出一包煙,塞進賈斯民胸前那隻外口袋,「古霄說今天不上銅六了,我們先搭你這一條。你這一路都靠哪兒?」
賈斯民拍了拍胸口那包煙。「前面先靠涪陽,卸點鹽和藥,然後回渝都裝補給。」他朝船尾偏了偏頭,「後面我還得往下走。桐嶺那邊剛鬆開,這兩天一首催船。跑完桐嶺,我下個來回得跑到入海口,沒個把月都回不來。」
喬麥抱著雞蛋站在艙口沒再往裡走。趙國棟把搭在車把上的大衣拿下來,問了一句。
「還靠涪陽?」
」賈斯民說:「單子昨晚下來的,我開船前才看見。」
於墨瀾開口問:「停多久?」
「就一中午。」
三人對視了一眼。
「海那邊現在什麼樣?」於墨瀾又問。
賈斯民「嘖」了一聲。
「從江慶往下全讓洪水衝過,兩邊靠岸的地方都死了。越往東越空,全是黑雨泡的,連草都沒幾根。舊港口也沖沒了。現在出海口靠的都是臨時搶出來的泊位,那邊軍隊管著。能拴住船就算不錯了。」
「嘉余你最近去過沒?」於墨瀾問。
「我這船不去嘉余。」賈斯民說,「路過能看見碼頭在。但那頭什麼樣我不敢亂說。」
老竇在哼哼。賈斯民偏頭朝老竇那邊吼:「再勒緊點。哆嗦個屁,骨頭又沒斷。」
「操,你來試試。」老竇罵回去。
賈斯民拿煙塞進老竇嘴裡:「還有勁罵我就行。」
貨也不算多,船裝得很快。兩台忠深進艙後,跟著兩車麻袋和一摞木箱。木箱外頭刷著紅字,讓雨水沖花了。船工把貨碼進艙里,留出一條人能側身過的窄道。賈斯民在船頭和艙口來回跑,點人,盯纜繩。
古霄在岸邊送他們。船離棧橋那一刻,天邊只亮了一層灰,客運站後頭那排牆慢慢退遠,坡上崗房讓霧遮住。喬麥把雞蛋和大衣都裝好,回到艙里,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工牌塞給於墨瀾。
「昨晚的,他們幾個只顧著拖死人,台階沖水的時候沒拿走,卡在磚縫邊上,我拿了。」喬麥說。
於墨瀾把牌子翻過來。正面那個名字讓水泡糊了,完全認不清楚,只知道筆畫不多。背面還能認出兩行字:
【二月三日。
萬峽送。】
「就這兩行。」喬麥說。
趙國棟把工牌接過去,對著艙口那點天光看過,又翻了一回背面,遞迴來。
「萬峽在涪陽下游。這人可能從萬峽抓的,走了西天。」他說。
艙里有了亮光。往上遊走了一會,江面比棧橋那頭寬,風也更硬。老竇坐在艙口左側一隻輪胎上,受傷的小腿橫著擱,哼哼唧唧的。船上有人幫他又裹了一圈塑料布,還有人塞過來一隻麻袋給他靠著。
賈斯民蹲到他跟前。
「撐到涪陽,我給你叫人。」賈斯民說,「回渝都再排號得一整天。你這腿今天得洗,好好包一下。」
「真給我叫?」老竇縮著肩膀。
「咱兄弟跑了西年,我把你扔了,回頭哪個還給我賣命。」賈斯民按了按他的肩,「老實坐著,別叫喚了。」
江面上有兩條船,一條貼著對岸往下走,另一條停在江心,船頭微微擺動。賈斯民去掌舵前朝艙里招呼了一聲。
「於總調,再有一段就到涪陽了。」賈斯民朝艙里招呼一聲,「這點貨卸得快,你們要是下船,先跟我說一聲。」
「不下船。」於墨瀾說。
前一陣在涪陽差點沒走出來。醫院門口的長隊、聯防院裡的煤灰味、三輪車斗里那袋白灰,還都壓在他腦子和本子裡。
他先碰了趙國棟一下,又朝喬麥那頭遞了個眼神。
趙國棟立刻把身子側過去,擋住艙口這邊。
於墨瀾手伸進大衣里,拇指把彈匣再頂實,套筒輕輕帶開,聽見裡面那聲脆響,隨手把槍壓回腰側槍套。喬麥借他和趙國棟擋出來的這一瞬,把包轉到胸前,手從後腰摸出槍,帶開套筒,又插回去。
「我右邊。」趙國棟壓著嗓子說,「你看跳板,她守船。」
中午快到時,霧薄了,船靠近涪陽,先露出一片舊廠房,再露出棧橋。
於墨瀾站進艙門陰影里,趙國棟己經縮到貨物右側那條窄道,喬麥貼進摩托車和箱子之間那道縫。船身擦上棧橋,悶響貼著艙壁滾進來。纜繩一拋過去,岸上兩個人立刻接住。賈斯民回舵,把船貼穩,岸邊己經來了兩輛推車,準備搬貨。
於墨瀾把槍提到外套里側,剛抬眼,就看見周通站在岸邊,登記夾夾在胳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