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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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發生後第961天。
寧思文從木台後站起來。
他穿深灰條紋呢子外套,扣子嶄新,白襯衫領口翻出來一道。他左手戴金戒指,戒圈卡在肉里,手錶是翠綠色的。
喇叭沒接電,只是擺在桌前。寧思文站到桌旁開口。
「鄉親們,今天大年三十,我先給各位拜個年。」
排隊的人收住腳。沒票拿空碗乞討的也把碗按在懷裡。
「這一年西台又熬過來了。」寧思文一口官腔,「糧、油、鹽,咱們鎮上還能周轉。今天市集開著,手裡有票的就買點年貨,該交的稅也別拖。正月十五前少往外跑,家裡有地的看著地,有貨的看貨,別讓外人鑽空子。」
他把手撐到桌子上。
「年過完,還是地里優先。雨水怎麼樣,到時候再說。」
寧思文接過顧穗遞來的碗,裡面不知是酒還是水,一口氣幹了。
人群里鼓起幾下掌,稀稀拉拉的。郭亮站在木台側下方,等那點子動靜落了,喊了句:「過年了!」
他舉起槍,抬手朝天砰砰放了三槍。
有人扯嗓子喊「過年啦」,幾個人跟著起鬨,旁邊攤位呼啦一下熱鬧起來。剛才挨過一腳那伙人縮在後頭,沒人應和,只想等集散了能撿點施捨的剩漏。一個少年拿肩頭拱前面人的背,想往粥鍋那邊挪,攤主們趁亂把鋼票往兜里掖。
郭亮把槍收回去。
講話散後,肉酒攤前的隊伍重新往前挪。賣粥的女人把鍋蓋掀開,先給交過錢的兩個人各盛了一碗。
於墨瀾和喬麥從收稅長桌外退出去。走到棚架底下,喬麥拉住於墨瀾。
「怎麼了?」於墨瀾問。
喬麥停步,把相機舉到兩人中間,鏡頭翻過來,一手搭在他肩上。
「笑不笑都行,過年留一張。」
她胳膊伸長了還嫌短,於墨瀾略低頭,把臉送進框裡。快門「咔噠」一聲,極輕,把背後的攤位、棚頂和鍋沿起的白汽收進裡面。
喬麥垂腕瞟了瞟相機屏:「這還像個過年的樣。」然後把相機塞回外套里。
回坡道時,他們經過郵局後面那條小巷。
郵局玻璃門沒了,裡頭空著。牆根坐著兩個本地男人,年紀都過五十。一個夾著白底煙,煙盒擱在腳邊,盒面花花綠綠,印的是外文;另一個拎著白酒瓶,瓶身貼金紅色酒標,酒還剩一截。兩人腳邊放著剛買的豆餅。
夾煙的那個先開口:「逛完了?」
於墨瀾瞟了一眼,腳步沒停,喬麥落在他身後一點,說:
「不關你事。」
那人把煙從嘴上拿開,視線在於墨瀾外套鼓起的位置和喬麥身來回爬了兩趟。
「借過。」於墨瀾說。
拎瓶子的那個笑出一聲:「大年三十,火氣別這麼沖。」
夾煙的用手朝集市那邊點:「今天人多,眼也雜。在西台老實點。」
兩人重新歪回牆根,一個喝酒,一個看街,像剛才只是順嘴搭了個話。
兩人下到碼頭。趙國棟站在崗屋背後牆根,腳邊放著兩隻頭盔。他聽見腳步,轉過身來。
「你們倆人有一個走路不出聲。」他說。
於墨瀾沒理他這句,從兜里抽出一小袋辣椒麵,塞進趙國棟手裡。
「給你的。」
趙國棟掂了掂,沒問價,把頭盔往牆根里踢。
「還買了蜂蜜。」於墨瀾說。
崗屋那頭門帘一掀,古霄從裡頭出來,肩上披著羊皮襖,手裡拎一隻白瓷酒壺。
「趙哥。」他先朝趙國棟叫了一聲,又往於墨瀾和喬麥身上掃,「於哥,小喬,今天過年,別各吃各的了。我姐那邊燉了魚,聯防這邊也湊了點乾貨,過來墊一口。牌桌都支好了,不來就顯得我待客不周。」
趙國棟沒立刻答應,只朝崗屋那頭望了一眼。
「值崗的人也過去?」
「輪著吃。」古霄笑了笑,「碼頭還得有人盯著。你們坐裡面,我一會兒還得回來換班。」
話說到這兒,再推讓就過了。趙國棟把辣椒麵往懷裡一揣。
「那我們就沾個年氣。」
崗屋後頭有一間小灶屋,原先像堆纜繩和船上用品的,牆上熏得發黑。今晚臨時收拾出來,中間拼了兩張桌板,底下墊木箱。古瑩把一口鐵鍋端上來,鍋里燉著江雜魚和白蘿蔔,湯色發白,面上浮了一層薄油。
旁邊還有一碟油炸豆餅,一盤切得薄薄的醃肉,一碗涼拌菜。酒是散白酒,裝在白瓷壺裡。
屋裡坐著三個聯防。一個四十來歲,黑臉,左眉尾有道淺疤;一個年紀更輕,手背凍得發紫;還有個老船工模樣的,手指關節粗大,抓牌時指尖發黃。三個人都沒帶槍,槍在外間柜子里,幾秒鐘就夠得著。
古瑩拿碗給他們盛魚湯,先給趙國棟,第二碗遞到於墨瀾手裡,第三碗落到喬麥跟前。
「魚是古霄下午跟人換來的,這邊有人養。」她說,「刺多,慢點吃。」
喬麥點了下頭:「謝謝。」
「還是你們西台闊氣。」趙國棟說。
古霄把酒壺往桌上一擱,先給趙國棟倒了一盅,又給自己滿上,到了於墨瀾這裡只倒淺淺一層。
「你胳膊有傷,怕你喝不慣西台這口。」他說,「意思到就行。」
於墨瀾端起酒盅碰了一下,唇上沾一點,沒往下壓。烈酒味在舌尖轉開,他就把盅放回去了。
趙國棟喝得也不快,只抿了一口,伸筷子去夾鍋里的蘿蔔。古瑩在一邊看見,順手把裝豆餅的碟子往喬麥那頭推了推。
「妹子吃這個,頂餓。」
屋裡先聊的是天氣和江面。船今年少跑了幾趟,哪一段霧重,哪一段木樁讓水泡鬆了。古霄話不密,問起來也像順嘴帶著。
「聽說渝都那邊如今排船排得更死?」他給自己添酒,「我們這種小地方消息慢。船一晚到幾天,坡上那幫賣糧的就先跟著抬價。」
於墨瀾拿筷子撥開魚骨,聲音平平。
「哪邊都一樣。船進出都看調度桌,先記泊位,再看貨單。輪到誰誰靠。」
黑臉聯防夾了塊醃肉,接過去:
「那你在港務乾的就是這個?」
「抄號,遞單,跟著跑泊位。」於墨瀾說,「雜活。」
「雜活也分近遠。」那個年輕些的聯防笑了笑,「城裡碼頭和咱們這頭總不一樣。渝都那邊一個月能見幾條大船?」
於墨瀾抬眼看他。
「見的船多,記得住的少。到我手裡都是單子,寫完就交。」
那年輕人還想接著問,古霄先把牌往桌上一拍。
「大過年的,問這個做什麼。」他笑著罵了一句,「城裡的事,人家講給你聽你也學不會。來,吃完這口,換著值班,有功夫的替我摸兩把。」
桌上換成一副舊撲克,。趙國棟坐了莊,黑臉聯防和老船工坐對家,古霄站在旁邊看。喬麥沒上桌,只靠牆坐著,捧著碗慢慢喝湯。古瑩收走空盤,又添了一次熱水。
牌打得不快。屋裡一熱,窗紙上的潮氣慢慢往下淌。古霄看牌時總愛順手搭一句,問得不深,卻一樁接一樁。
「渝都港務現在還分日班夜班?」
「分。」
「夜裡忙不忙?」
「看天。」
「你們那邊也缺油?」
「缺。」
「那船工這活,城裡還頂得住?」
於墨瀾把手裡那張黑桃九扣出去。
「頂不住也得頂。輪到誰誰上。」
古霄笑了一下。他沒再追著問,只把牌攏回去,叫那年輕聯防出去換崗。門帘一起一落,冷氣灌進來,屋裡的人都縮了縮脖子。
喬麥把最後一截豆餅掰開,放了一塊到於墨瀾碗邊。動作不大,誰都看見了,也沒人多看第二眼。
於墨瀾把那塊豆餅夾起來。
這一頓拖到夜深。酒壺見了底,鍋里只剩白蘿蔔和湯。古瑩收碗時,外頭棧橋那邊換了一輪崗,木板響了幾下又靜下去。
古霄把他們送到宿舍門口。
「今兒就這麼著。」他說,「車都在牆根,夜裡霧重,別往江邊深處走。真有動靜,崗屋這邊通知你們。」
趙國棟點頭:「勞你們費心了。」
回屋以後,趙國棟脫外套時把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說你之前是總調。」
「想摸渝都的底。」喬麥靠到床頭,「古霄不是你朋友嗎?」
「還算收著。」於墨瀾把蜂蜜在包里塞好。
「這邊的聯防跟渝都和西台兩頭做生意。」趙國棟說。
煤爐子裡那點火慢慢塌下去。趙國棟回了隔壁,門帘垂著。
於墨瀾剛躺下沒多久,喬麥就坐了起來,開始系外套。
「我去看一眼摩托。」她說。
於墨瀾偏頭看她:「這會兒?」
「霧太大,怕鏈條上鏽。」喬麥把帽檐壓低,「再到車上拿個勺子吃蜂蜜。」
隔壁趙國棟也聽見了,在牆那頭說了一句:
「別往棧橋頭去。」
「知道。」
喬麥沒背弓,只把一隻小手電和小刀塞進外套里側,掀簾出去,沒帶槍。於墨瀾沒有跟。他躺著聽,先聽見她的腳步在牆根那邊停了一陣,又過了一會兒,外頭徹底靜下來,只剩江水拍木樁。
他沒閉眼。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帘輕輕一動,喬麥帶著一身霧氣回來,袖口和肩頭都濕了。
她先把帘子壓實,才走到床邊,靠在於墨瀾旁邊。
「來的船不大。」她聲音很低,「沒開燈,船頭蒙了一層黃布。」
於墨瀾坐起來。
「靠哪邊?」
「棧橋外,側面,沒往泊位貼,拍不清楚,就沒拍。」喬麥把手電和扳手掏出來,放到床沿,「船上三個人,岸上接貨的四個,都是熟手。但不是剛才那幾個聯防的。」
「下了什麼東西?」
「紙箱,麻袋,挺沉。」喬麥抹了一把睫毛上的水,「東西沒往崗屋這邊過,直接拐進客運站後面那條道了。」
喬麥把外套脫下來,搭到床尾,濕氣慢慢從布料里散出來。
「打牌的時候來的。」
於墨瀾點頭。
喬麥看著他:「我沒再往裡跟,再跟就容易撞上。」
「嗯。」於墨瀾咳嗽了一下,故意提高了點音量,「小喬,幫我倒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