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年味

  2030年2月2日,除夕。

  災難發生後第96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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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從江里漫上來,堆在棧橋根,再往上抬兩步,鞋尖就能蹭到碼頭宿舍的門檻。

  於墨瀾先掀簾出來。江面讓霧吃沒了,水拍木樁的悶響隔著白氣遞過來。不遠處古霄的崗屋那盞充電燈還亮著,裡面有兩個人影。

  趙國棟也從隔壁出來。

  「今天大年三十。」趙國棟朝坡上抬了抬手,「鎮上放一天假,集市開到中午。碼頭這頭不放假,該怎麼值班還怎麼值班。」

  喬麥最後一個出門,外套領子擋住下頜。她往外望了一眼,於墨瀾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兩台摩托貼著崗屋側後那堵牆,車把上的繩結沒解,也沒人敢來動。

  「坡我就不上了。」趙國棟說,「古霄嘴倒是不松,但我來了鎮上遲早也會知道。露面太多人家就該問了。」

  於墨瀾嗯了一聲。

  「你們倆去,西台認鋼票。」趙國棟從一沓鋼票里捻出幾張,塞進於墨瀾手裡,「少砍價,人家報多少就給多少。你一還價,攤主容易把你記住。」

  「才這點錢。」喬麥小聲說。

  「反正就說等船回渝都。」趙國棟擺手,「別的別聊。這裡的人跟渝都做買賣,嘴上熱乎,心裡都防著。你們就當普通候船的上去買點東西。」

  喬麥從外套內側摸出數位相機,把模式撥到靜音連拍。

  「集上拍幾張年景,沒事吧?」

  「別衝著崗哨和槍管子懟。別的你愛拍就拍。」趙國棟說。

  崗屋那頭有人出來倒水,趙國棟朝那邊應了一聲,打了個招呼就過去了。於墨瀾和喬麥從門口台階下去,往坡上走。

  坡上人比碼頭多。有的門框上貼了紅紙,吃了一夜水氣,微微起泡。坡道盡頭是舊客運站後那塊空場,臨時支了七八個棚架,市集口立著牌,黑漆字:

  【春節市集 大年三十至初五】

  底下另加一行小字:「西台委員會」。木牌四面釘著紅布條,比旁邊的灰牆搶眼。旁邊有兩個背槍的人,看起來像維護秩序的。

  這地方有人硬把災前那點講究從土裡刨出來了。

  進市集口先聞到油渣氣,再是辣椒。棚架之間拉著紅繩,紅繩上夾窗花和手寫的「福」字。賣熱粥的鍋、炸豆餅的小油鍋、烤紅薯的鐵桶擠在一處,全是香噴噴的蒸汽往上頂。有人把舊收音機、舊手機擺在桌子上,大聲吆喝,還有人拿舊手機自拍。

  喬麥抬手,鏡頭對著木牌和一串紅繩窗花摁了兩下,快門聲收在棉襖里。

  她又把焦距拉近,收進一個長桌和鐵皮錢箱。

  這裡熱鬧,於墨瀾沒攔她。於墨瀾瞄了一眼那長桌,旁邊也站了個帶槍的。

  第一攤賣蘿蔔白菜。本地婦女裹一件棗紅棉襖,攤位上蘿蔔分兩堆,一堆帶泥,一堆洗過,洗過的那堆紙殼上寫的價錢高一截。婦女手邊擱著咖色大包,包面印著一圈圈交錯的老花紋,提手是真皮。

  於墨瀾從蘿蔔邊走過去,到下一攤停住。

  調料攤主三十出頭,穿得不厚,左手腕上戴一隻金色機械錶,秒針還在走。攤前排著三個種地戶,一個拎著醃肉,一個手裡夾著整疊鋼票。男人見於墨瀾停步,先把秤舉起來。

  「辣椒麵。包好的,一袋一兩。送人還是自己吃?」

  「自己吃。小包怎麼賣?」於墨瀾問。

  「五十一袋。」男人把秤盤敲了敲,「今天不買,明天就漲價。」

  「你這比渝都貴了一倍。」

  「西台有西台的價。你渝都來的?別跟我講城裡價,這邊不認,一塊也少不了。」

  於墨瀾付了兩包的錢,一百塊鋼票就沒了。攤主把兩隻小袋交給他。算起來一克一塊錢,在渝都上一天班,也就賺二兩多辣椒麵。

  喬麥站他旁邊,沒問價。攤後的辣椒還有一木箱。箱蓋外側貼著外文商標,字叫油污蓋了一半。箱子旁還壓著兩包沒開封的巧克力,有人指著問三十塊錢能不能掰一口。

  再往裡走兩個攤位是蜂蜜和蜂蠟。

  賣蜂蜜的男人五十出頭,木架上擺著幾隻小玻璃瓶,很小,瓶蓋用布條扎住,旁邊是一塊蜂蠟。紙殼上寫「收鋼票」。最裡頭另放著一隻小紙盒,盒面畫著災前進口糖的圖案,已經開封,裡頭只剩六顆。於墨瀾指了指最小那瓶蜂蜜。

  「這個多少?」

  「一百二。」

  「兌白糖了嗎。」

  「你說的這是人話。」攤主拿袖口擦了擦瓶子,「蜂箱凍死一半,糖都餵不起。開春有沒有花還不知道。嫌貴就別買。」

  喬麥插了一句:「這邊還能出新蜂蜜?」

  「看雨。」攤主朝灰濛濛的天揚了揚下巴,「雨要還是那股味,蜜蜂都不出箱。反正兩年都過來了,明年再說明年的事。」

  於墨瀾沒講價,買下一瓶。玻璃瓶不大,握在手裡卻有分量。蜂蜜顏色深,晃起來慢。攤主拿紙裹了一層,遞過來時朝他多看了兩眼。

  「外地等船的?」

  「嗯。」於墨瀾說。

  「那你們今年就得在西台過年了。」攤主把錢捋平塞進腰包最底層,「看你們照顧生意,給句好話。初一初二別往江邊亂湊,外地人在這齣事了,找誰都不好使。」

  蜂蜜攤往裡就是寬些的檔口。裡面擺著三排攤:前頭賣肉、油、糖,後頭擺菜籽、麻繩什麼的,後面就是那個擺鐵皮箱的長桌。每個新來的攤主帶來貨,擺上東西前,先把一疊鋼票遞過去,桌後的人看了住民證,在一張紙上蓋一下章,才許他們坐下來賣。

  木台前已經有人站住。一個男的穿著乾淨棉襖,背簍里壓著玉米、豆子和醃肉,袖口別著紅布號牌,到處挑東西。

  人堆里也夾著幾個衣裳破的,手背在身後,眼睛往臘肉繩子、紙包上溜,跟排隊買貨的臉貼臉,分不清誰掏票、誰伸手。

  一個孩子捏著空碗,盯著賣熱粥那口鍋,賣粥的女人把鍋蓋壓住。

  長桌後坐著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灰圍裙外頭套著袖套。有人把一沓鋼票遞過去,旁邊防衛隊催了一聲:「顧穗,肉攤那邊的稅還沒收。」

  於墨瀾停在一個攤旁假裝挑東西。這時市集口過來一組三人,穿著迷彩棉服,左臂戴著紅底白字袖標,寫著「防衛隊」。一個挎五六半,兩個腰裡別著短槍。他們經過蜂蜜攤時沒停,攤主先把那盒進口糖往布袋下蓋住。

  走在最前那人扭頭朝市集口喊:

  「郭隊!這邊攤子再過一眼!」

  於墨瀾沒回頭看,喬麥在他右肩後半步收住腳。

  市集口那頭有人應了一句,字叫霧吃掉了。

  叫郭隊的從木牌旁走過來。他大概三十多到四十之間,皮膚黑,槍掛在身上。經過於墨瀾身側時沒看他,只看攤位。有人遞煙上來,還給他點上。

  人堆里忽然擠出一聲罵。一個小個子剛把一條鹹肉往懷裡掖,郭亮從側面過來,一腳踹在膝彎,人栽下去沒爬起來,槍托照著肩背連砸幾下。

  旁邊兩個防衛隊一個反擰胳膊,一個拖腳脖子,往市集口拽。那人口鼻冒紅沫,胸口幾乎不起伏,在地上犁出一道印子,拐進側道,再看不見拖哪兒去了。

  郭亮拍褲子上的灰,朝人群抬高嗓門:「大過年的見血晦氣。換平時敢伸手,老子斃了他。」

  菜攤攤主低頭點數鋼票。旁邊一個本地老頭,頭髮花白,一隻袖管子空著,跟身邊端碗的男人閒聊:

  「郭亮還壓得住這片。要不然大年三十,攤子不敢擺這麼滿。」

  端碗的男人咽了一口自帶的水。

  老頭朝木台那頭撇嘴:「寧主任也在呢,今天穿的呢子。」

  「今年他還上來講兩句?」

  「哪年不講。」老兵哼了一聲,「以前在山龍縣當縣長。現在換了個叫法,人還是那個人。」

  於墨瀾把蜂蜜在兜里裝好,玻璃瓶有點涼。

  側面的窄道里還支了幾張小桌,貨堆得比攤主嗓門還高。喬麥往前轉了幾圈,回來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嘴朝最裡頭那張桌一努:

  「那幾隻IV包,老花,專櫃裡拎出來的真貨,跟我家裡的一樣,不是仿品。」

  於墨瀾望過去,那攤位旁邊防潮紙上還擺著幾瓶方瓶,綠幽幽的。

  「地奧香水也沒拆封。還有范絲折,吊牌都沒摘。」喬麥說。

  於墨瀾順著她說的方向看,只看見色塊、英文字母擠成一堆,哪個是哪個,對不上號。

  「我不認識。」

  喬麥側過肩,嘴幾乎不動:「直男。讓你給嫂子買點。」

  「錢不夠了,出來沒帶鋼票。」於墨瀾說。

  於墨瀾把注意力換到對面。有人打開煙盒,白殼上印著熊貓,旁邊那個湊火點菸的,指根上箍著一圈大黃金戒指,戒面很寬,一節指頭都蓋住了。

  「那煙……」

  「熊貓。」喬麥瞟了瞟煙盒,「擱西台這兒還能明擺著賣,這地方真有點闊氣,比銅北有錢。戴那麼大個戒指,也不怕手指頭被人剁了。」

  窄道再往前,醃肉和熱油的氣味從人縫裡漫出來,肉酒攤那邊擠成一塊。空氣里還混著一點血腥味,剛才拖人走時蹭在泥地上的。

  於墨瀾看出個大概。西台有糧、有酒有肉,還有奢侈品,但這地方沒錢沾不著油星子,伸錯了手就得被打死。

  於墨瀾把視線從煙盒上挪開:「用錢說話的地方。」

  「這邊就是個縣城,不缺吃的也就算了,那麼多東西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於墨瀾說,「按道理應該都搶光了。」

  往裡再走十幾步,人挨著人,案板敲得篤篤響。攤主把醃肉切成一條一條,稱完報價。買的人把鋼票攤在秤盤邊。顧穗那邊的長桌先收三成,攤主才把醃肉遞出去。

  賣油的攤位旁放著兩桶豆油,桶口用紅布蓋著,幾個看起來像種地的在問價。

  一個女人拉著孩子,問能不能先賒半碗粥,賣粥的沒抬頭,只用手指那塊牌子,牌上寫著「十塊一碗」。旁邊一個瘦男人拉她袖子,指著集市外面。女人把孩子拽緊了點,沒有跟過去。

  排鹽隊的尾巴拖到肉酒攤外。喬麥在排鹽隊那段停住。

  隊伍里兩個本地婦女站得近,一個穿藏青棉襖,一個戴紅圍巾。穿棉襖那個抱著竹籃,籃底壓著兩塊剛買的醃肉。

  紅圍巾先開口:

  「邵老闆今晚還來不來?」

  「來。」棉襖把竹籃往懷裡緊了緊,「他哪個月沒來?快了。」

  紅圍巾把圍巾往脖子裡掖。

  「我就想買瓶酒。」紅圍巾說,「飯桌上總得有一口。今天湊不齊,明天又要漲價。」

  「你想買哪種?」

  「就臘月集上你家喝過那瓶,我老公要。聽說邵老闆這回還帶皮衣。」

  藏青朝木台那頭偏了偏臉,話收進圍巾里。

  「最近漲得厲害,委員會也盯著。」藏青說,「你別在這兒嚷。」

  紅圍巾嘖了一聲,轉身去拉自家孩子的袖子:「走走走,別在這兒礙事。回去把紅紙貼上,你爺爺還等著呢。」

  排隊這一頭還在動,木台那一頭先停下來了。

  寧思文。

  趙國棟告訴他的,現在西台管理委員會是他輪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