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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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發生後第959天至第960天。
皮卡往東跑到傍晚前,他們在一個小村外停下。
村子不大,十幾戶沿舊路兩側散開。村口只有一棵枯槐,主幹從中間裂開,樹冠被黑雨削得只剩幾根硬枝。地上散著舊瓦、塑料桶蓋和幾段被踩斷的晾衣杆,風一過,空屋門板就跟著輕輕撞牆。
趙國棟先把車停在村口外側,車不熄火。三個人下車後沒有馬上進村,於墨瀾繞到路邊看了看泥面,沒有新腳印,舊輪胎印也快被風和灰磨平了。
「不像有活人。」趙國棟說。
「搜一下。」於墨瀾說。
喬麥沒有插話,槍已經拿在手裡。她沿右側院牆走,趙國棟從左側第一戶進去,於墨瀾守在院口,等趙國棟敲過門框,才換到下一戶。
第一戶正房門板被劈開過,堂屋裡有骸骨,靠牆有幾塊碎木頭,應該是桌子劈下來的。灶間倒著一隻鐵鍋,鍋底也生鏽了,旁邊有幾隻狗的頭骨,壓著半截爛草繩。趙國棟只看了一眼,就退出來。
第二戶院子裡有燒過家具的灰坑,床架拆得只剩兩根橫木,偏房裡還掛著幾片爛衣服,布料被煙燻硬了,一碰就掉灰。後窗整片沒了,風直接穿堂過去,牆角草蓆爛成一團。白牆上有舊血點,已經干成褐色的斑。
再往裡兩戶,一戶預製板屋頂塌了,另一戶院門被倒下來的樹壓垮。最靠村口的一戶反而還算完整,紅磚牆外面抹著水泥,正房空著,裡屋被翻得很亂,櫃門拆走了,床板也拆空了,地上有破坐墊、塑料布和幾件被老鼠咬過的棉衣。
灶間貼著正房後牆,水泥砌面的柴灶還在,一口鐵鍋沒了,另一口鍋扣在灶眼上,灶膛里全是舊草木灰。西側偏房小,只有一扇門和一扇高窗,地面乾燥,門還能頂住。
趙國棟進偏房繞了一圈,檢查過床架底、柜子里和屋樑,最後從門邊退出來。
「沒人。」他說。
「車停這戶門口,車頭朝路。」於墨瀾說,「今晚在這睡。」
皮卡挪到院門外熄火,鑰匙拔掉。喬麥從屋檐下和灰坑邊找出幾根還乾的木條,又把一塊焦床板劈開,塞進灶間的灶膛里,然後把那兩顆霰彈拆開,火藥撒進去。
煙道沒有堵,她不敢把火燒旺,只壓著小火燒一壺水。火光被灶口吞在裡面,煙慢慢散出去,混進傍晚的冷霧裡。
「我去上個廁所。」趙國棟說。
「遠點拉。」喬麥說。
「……」
趙國棟繞到隔壁院牆後面解手。於墨瀾把油桶從車後拖出來重新檢查。修車鋪里的油底下帶水,品質太差,能用的也不多。一路顛簸下來,油和水兌在一起。
喬麥坐在火前面。
「後院我看了,五個。」喬麥說。
「叫你別看了。」於墨瀾說。
「我想起荊漢那支小隊,也是五個人。」
於墨瀾正把油桶口重新擰緊,聽見這句,手上動作停在最後半圈。
「你離開別墅以後,跟他們在一起過?」
喬麥往灶坑裡丟破衣服,化纖材料的,燒起來帶煙,她皺皺眉。
「你們撞進來那會兒我沒覺得是好事。但我不想死在別人手裡,更不想便宜陌生人。那陣子我看誰都不像好人。」
於墨瀾擰緊油桶蓋。
「那你後來怎麼找到那些人的?」
「後來我不小心掉進水裡了,腿被底下東西掛住,他們把我拽出來。」喬麥說,「他們不救我也能爬上來,最多慢一點。可他們救了,我就欠帳了。」
灶膛里的火苗從木條縫裡竄起一截,又被喬麥用爐灰壓低。於墨瀾換了個位置,正好能看見院門和車尾。
「你跟了他們幾天?」
「忘了,就幾天。有兩個是原來部隊裡走散的,有槍。跟我一起找過藥,分過米。老三後來摸進來,把他們槍偷走了。」喬麥抬起頭,「我就去追老三,追到鋼廠。後面遇到你和徐強。」
於墨瀾記得鋼廠那天喬麥在高處的箭很快。
「你後來追到老三了?」
「殺了。但後來。」喬麥沉默了幾秒,「人情還了,我就跟他們分開了。但後來周濤把那五個人堵了,要給老三報仇。我到的時候全都沒氣了,後來我才打聽到的。」
喬麥的動作很穩,話也沒有斷。
「所以你回渝都以後不想再殺人。」於墨瀾說。
「殺人太累。」喬麥把手套戴回去,「在渝都我想好好活一次。」
院牆後面傳來趙國棟的咳嗽聲,又被風帶開。他還沒回來。
於墨瀾低頭看自己的左臂。繃帶外側有一道髒痕。門口那一箭如果不放,趙國棟的後背會被獵槍打穿。
「這次是我讓你來的。」他說。
「跟你沒關係。門口那人舉槍,我看見了,不動手不行。」喬麥轉過身,「你別把帳攬過去。我欠過人情,也還過人情。但總歸回不到以前了。」
「你怎麼賺的那麼多錢?開戶外店很掙錢嗎?」於墨瀾故意換了個話題。
「爸媽留的。」喬麥只說了這一句。
趙國棟從院後回來,手裡拎著一截尼龍繩,繩上沾著干泥和雞棚頂上的碎草。
「能用。」他說,「棚樑上拆的,綁摩托比現在這條強。」
趙國棟看向於墨瀾。
「今晚睡屋裡還是車邊?」
「屋裡。」於墨瀾說,「車上伸不開,輪流看車,不睡覺。」
趙國棟點頭,拿繩子去重新給摩托加一道。喬麥把槍和弓分開,擺到門邊能摸到的位置,
「你今天放箭夠快,真准。」趙國棟說,「門口那一下換我未必來得及。」
喬麥把弓靠到牆根。
「別夸。」
天黑以後三個人把偏房又清了一遍。鐵床架還在,但沒床板。他們把破坐墊和塑料布拖到牆邊,墊出兩處能躺平閉眼的地方。
櫃後面有一隻幹掉的老鼠餅,喬麥用棍挑出去。於墨瀾坐到門口內側。灶間那點火只剩暗紅,光被灶口和半掩的門擋住,漏不到院外。燒的熱水他們幾個喝了,水壺裡還剩個底。
遠處舊路上傳來一聲金屬碰撞,趙國棟端槍出去確認。喬麥沒有追出去,只把弓拿起來,貼著門框站住。
幾分鐘後,趙國棟回來。
「村口GG鐵皮。」他說,「風吹的。」
三個人輪流在屋裡和車上換班,但誰都沒睡實。
天亮前後,喬麥把新灰撥到灶膛深處,趙國棟把摩托綁帶重新收過一遍。於墨瀾把沉澱了一晚上分層的油小心地補了點進車裡,和原車余油混在一起,夠他們往東再頂一段。
早晨發動機打火時沒有拖太久。排氣管先吐出一口灰煙,接著接住怠速。
趙國棟坐上駕駛位。
「路軟的時候別搶油門,車斗上兩台摩托挺重,後輪一陷就麻煩了。」於墨瀾叮囑道。
「我開過軍卡。」趙國棟把擋掛進去,「放心。」
皮卡從村口慢慢開出去,喬麥回頭看了一眼那戶過夜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