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31日。
災難發生後第959天。
喬麥先走,沿村邊土坎壓向東側矮圍牆。於墨瀾和趙國棟隔了一段才從豁口出去,背包里裝著拿出去換的藥和玉米面,槍都壓在外套底下。
修車鋪就在村口空地邊。鐵皮門半開,門楣上原來的招牌只剩「輪胎」「補漆」幾個字。門口水泥坪空著一段,正好把走過去的人暴露在槍口下。
於墨瀾二人停在路中央,手抬到胸前,空掌朝外,距離四五十米。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前面的人!」於墨瀾喊了一聲,「我們來換東西!」
他把話遠遠送出去,沒往門口逼近。
鐵皮門裡有人動。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門側探出半身,肩上掛著雙管獵槍。槍口原本沖地,等看見兩人,立刻把槍托頂上肩窩,槍口移到趙國棟胸口。
趙國棟把腳尖停住,兩手攤在身體兩側。
「槍放低再談!」於墨瀾又喊,「我們只換東西,換不成就走!」
男人沒放槍,眼睛從趙國棟掃到於墨瀾,又越過他們去看四周。喬麥沒露頭,於墨瀾也看不見她,但於墨瀾知道她在準備搭箭。
「還有人沒有?換什麼?」男人大聲問。
「沒有。」於墨瀾說,「就兩個人。你端著槍我們不過去。談不妥我們就走。你把槍先放下,槍口下面不談事。」
男人僵了幾秒,槍托仍頂在肩窩裡。
趙國棟沒說話,只把身體往旁邊拉開一點距離,免得一槍掃住兩個人。
於墨瀾也沒催。他們站在路中央,包還背在肩上,腳尖沒往前壓。
男人看出兩人不吃這一套,才把槍托從肩窩撤下來,槍口垂到自己腳邊。
「換什麼?」
「汽油。」於墨瀾慢慢往前走,離這人二十來米的地方停住,手仍然讓對方看見,「我們帶了藥和吃的,能不能換,看你們給價。」
「你有多少?」
「先報油。」於墨瀾說,「你們真有汽油我們再開包。沒有我們就走。」
「從哪來的?」
「豐陵。」
「火堂的?」
「不是,路過的。」
那男人看了看門裡面,過了幾秒,又轉過頭問:「我們有油。你們拿什麼換?」
「藥、玉米面、鹽都有。」趙國棟說,「東西在這兒,你們要換就拿油說話。」
男人盯著他們的外套和背包。
「原地等一下。」
他退回門內。
鐵皮門後傳來幾句壓低的交談,聲音被門板擋住聽不清。於墨瀾看著門沿,沒往前挪。趙國棟右手垂在身側,離衣擺很近。
過了一會兒,獵槍男人重新露面,槍沒舉起來。
「進來談。」他說,「包拿上。手別亂伸。」
「你把傢伙收一收。」於墨瀾說,「我們怕進去就出不來。」
男人臉色沉下去:「你們到底換不換。」
「換。」
「子彈退掉。」
男人想了想,還是往門側讓開半步,把槍退膛,掛到背上:「這行了吧。」
趙國棟先往前走,跨進鐵皮門。於墨瀾貼在他身後偏右的位置,腳沒踩門檻中線,給自己留了點空。趙國棟偏頭往背後看了一眼,那男人確實沒再動,兩人才進去。
修車鋪里悶著油和燒煤後的灰氣,屋中央一張工作檯,套筒扳手排在塑料盒裡,盒蓋上落著一層灰。靠西牆有配件櫃,都是舊貨和破爛。櫃腳底下有一塊干硬的機油漬,被人用麻袋蓋住一角。
屋裡三個人。
五十來歲的方臉站在工作檯後,馬甲左袋鼓出一截硬物。一個疤臉守著通後棚的窄道,棉襖敞著,腰上別了短管獵槍。第三個人三十出頭,挺瘦,沒露槍,手裡握著一段捆貨繩。
「東西拿出來。」方臉說。
於墨瀾右手壓在包口上,沒立刻鬆開。
「先看油。」他說。
方臉笑了一下,手指著於墨瀾的包。
「先驗貨。」
「一樣一樣來。」於墨瀾把藥板拿出來擺到桌上,「頭孢,原封的。包里還有玉米面。你們的油在哪,這些能換多少?」
「四升油。」方臉說。
趙國棟把袋口解開一半,讓玉米面露出來。
「四升不夠用。」趙國棟說,「這藥相當於人命,比油值錢。」
方臉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膽子挺大,現在跟你們談已經是在給你們路了。」
於墨瀾的視線落在那隻馬甲口袋上。方臉的左手搭在口袋下沿,離槍太近。
「六升。」於墨瀾說,「我們再加點鹽。」
疤臉在西牆那邊嗤了一口氣。
「你胳膊都廢了一條,還挺會要。你們要汽油幹啥,你們有車?」
「兄弟你問的有點多了。」於墨瀾說,「換就換。」
「油在後院。」方臉說。
於墨瀾看向後面。
「走哪邊?地溝邊上還是升降架後面?」
方臉的眼角動了一下,先看疤臉。疤臉也遲了半拍,才把下巴朝小門偏過去。
「什麼玩意,就那個後門那。」
現在修車店根本沒有幾個挖地溝的,這店裡也沒有。於墨瀾看到配件放得亂,開始只當他們懶得收拾,現在知道不是。
於墨瀾把手從包口挪開。
趙國棟看見了,眼神沒有動,右肩卻往前壓了半寸。
「給他們拿油。」方臉對瘦子說。
他沒急著拿桌上的藥,而是一直在盯著兩個人的表情和手。
疤臉朝門口看了一眼。
門外拿獵槍的獵槍男人突然出現在門框邊上,槍朝趙國棟的後背舉了一半。
「噗嗤!」
一支箭從門後鑽進來,釘穿了獵槍男人的喉管。他往前栽,手指扣在扳機上。
「砰!」
一槍打在地面上。男人趴倒在地,脖子噗噗冒血,沿水泥縫往外淌。
瘦子回頭衝進屋,手上拿了把砍刀。
趙國棟右手已經拔出槍。離他最近的疤臉正在伸手摸腰,趙國棟一槍就打在疤臉腹側,疤臉手捂肚子,膝蓋砸在水泥地上。手還想往獵槍把上抓。
方臉左手已經扣進馬甲袋。於墨瀾搶到工作檯前,右腳踹在方臉膝蓋上。方臉摔向抽屜,馬甲袋裡的短槍露出握把。他還想把槍拽出來,於墨瀾拔槍朝他右手腕開了一槍。方臉的手腕砸到桌面,槍從手裡掉出來,滑到台腳下。
瘦子往趙國棟左側撲,刀尖衝著他肋下。趙國棟轉槍連開三發,第一發打偏到配件柜上,第二發穿過瘦男人胸口,第三發補在他肩頸之間。瘦子撞上工作檯,刀落在扳手盒裡,人順著台腿滑下去。
喬麥這時才衝進屋,弓已經回到背上,格洛克握在右手。
她先把方臉掉的槍踢開,又把槍口壓向他後背。
「別動。」她說。
於墨瀾的槍此時指著疤臉,疤臉的肚子上紅色淌了一大片。屋裡槍聲剛落下,鐵皮頂上還在掉碎屑。
趙國棟先下了疤臉腰上的槍,查了下子彈。
喬麥撿起方臉那支手槍,退彈匣,遞給趙國棟。
趙國棟看了眼手槍,是一支民間仿製的五四,裡面就三發子彈。
「破爛。」
他把槍拆了,子彈收進口袋,從工具台上找了個鉗子,把拆完的槍砸壞。
喬麥找到瘦子扔掉的繩子,把方臉的手腳捆上。
「你看著他倆,我去找油。」
於墨瀾去後門查看。修車鋪旁有兩個大的鐵皮油桶,一個裝的是汽油,還剩個底子,另一個是柴油,還剩四分之一。
外牆有一大塊防水布,鼓鼓囊囊的,四角用磚塊壓住。他掀起一邊。
五具屍體。還沒發臭。
屍體擠在布下,最上面幾具還完整,穿著藍灰工裝,底下有小一號的,半個身子陷在泥里,沒穿褲子,大腿上沒肉。
磚塊壓回去時,他手背蹭到了防水布上的泥。他回到棚里,趙國棟正在問疤臉。
「原來這鋪子幾口人?」
疤臉咬著牙,中槍的地方還在流血。
「五個。」
於墨瀾問:「過路的你們吃了多少?」
趙國棟和喬麥看向於墨瀾。
疤臉喘了幾口氣。
「沒……沒數過。」
「現在開始數。」
疤臉嘴唇動了幾次,報不出數。方臉趴在工作檯前,手腕墊在一塊油布上,血把油布浸透。他沒說話,閉著眼睛,表情痛苦。喬麥站回門口,弓重新回到背上。她沒參與審問。
「汽油在後面,還有柴油。防水布底下死人,別看了。」於墨瀾對喬麥說。
喬麥聽後直接去找容器裝油。
「門口的皮卡能動嗎?」趙國棟踢了踢疤臉。
這人已經坐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了。他搖了搖頭,把眼睛一閉。
「我看看去。車鑰匙給我。」
方臉朝牆上撇了撇頭,於墨瀾取了鑰匙,在修車鋪里找了兩個工具出去看。
其中一輛雙排皮卡能發動。於墨瀾檢查火花塞和油路,靠近前缸的一枚火花塞積碳厚,電極被油水糊住,點火弱,油管可能也有點堵塞。但應該沒其他毛病。他用砂紙擦淨電極,調回間隙,把進油管拔下吹通,再裝回去。
電瓶有電。鑰匙多擰了一會,起動機吭哧吭哧帶了幾下,發動機接住火,排氣管吐出一股灰煙。
趙國棟繞到車頭聽了一會兒。
「這毛病怎麼聽出來的?」
「起動機帶得動,點火接不上。」於墨瀾說。「車還湊合,還能跑多久得看路。另一輛不好弄。」
「你這手藝要是早幾年放部隊車場,能少挨幾頓罵。」趙國棟說。
「我只會把能動的弄到能走。」於墨瀾合上引擎蓋。
「隕石落地那陣子,上頭後來給過一份簡報。」他說,「先是電磁脈衝,後頭又趕上火山灰沉降,很多車的電控、傳感器、電池管理板都報廢了。電動汽車倒得最多,油車也沒全扛住,越新的車越麻煩。」
於墨瀾把工具順手塞進袋裡。
「所以路上才全是車殼?」
「壞掉的是絕大多數,不是全部。」趙國棟糾正,「總有車停在地下,或者運氣好,還有就是老車沒那麼多電控。」
於墨瀾抬頭看他。
「你以前到底幹什麼的?」
趙國棟踢了一腳車輪。
「在部隊裡干。」
喬麥拎著油出來了。
「肯定是軍官。站崗看路挑毛病,一副管人的架子。」
趙國棟沒回話,輕輕笑了笑。
「摩托可以放後鬥了。」
於墨瀾又拿槍看人,等喬麥和趙國棟把兩台忠深騎過來,搭了個斜坡推上車斗綁住。後院那兩隻油桶,柴油汽油底下都混了水,能用的只有一部分,先把摩托裝得差不多了,混水重的就丟在鋪子裡不要了。
屋裡沒剩什麼好東西,吃的更是沒有。幾把破槍都毀了,一把刀子、繩子和修車工具還能用,放皮卡後斗里。於墨瀾把剩下那輛車輪胎氣放到貼地,剩下那車的鑰匙遠遠一甩。
「學的挺快。」趙國棟收槍入套,「這兩個人怎麼處置,斃了?」
於墨瀾看過疤臉腹側的出血,又看方臉那隻手。
「我沒吃。」方臉突然開了口。
「我不替這家判案。」於墨瀾說。
趙國棟皺著眉,把煙摸出來。
「這事按規矩找不到地方記。」他說,「我不喜歡。」
「沒人喜歡。」於墨瀾說,「扔這吧。」
皮卡起步。喬麥坐在後排,目光越過車尾看了一陣。她把那兩枚霰彈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到掌心。
那支箭她沒有拔。
車裡只剩發動機聲和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的聲音,車斗上兩台摩托輕輕磕著尾板,修車鋪和那兩個人都被路彎吞掉了。